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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29

    琥珀

    琥珀,Amber,据说是来自拉丁文“精髓”的意思,抑或是西班牙语中的“胶”。这一次,人类莫可名状的想象力在万劫不复的爱情面前,最终含混不清且稀疏难辨。我想,编剧斟酌下笔之时,大概也正有此意吧。
     
    第一次与它照面,尚在幼年。夏季狂风暴雨的阵阵凉意与烈日放肆恣睢的火爆脾气相互冲撞,庭院里炭火一般炽热的松树瞬间便被泼了一盆冷水。而小小的我赤脚跑出去,在夕阳西下的金色光线里,第一次嗅到了松香的味道,触到了粘稠的胶状固体。我好奇地把它捧在手里对着太阳,心想:不过是个太过脆弱的生命,毫无棱角和生气。如若没有放在书架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里面所说的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想必就如同脚下这未曾打磨过的粗糙石子一般,坚守着高傲的孤独过一辈子。
     
    想不到,这略显不公的评价,竟然成为了日后的一句没头没脑的断言。而琥珀之于爱情,终究是两个人的因果纠缠,纷扰难断,人人不得免俗。
     
    高辕:“没有比骗取一个骗子的感情更不道德的事了!”
    高辕:“保护我吧,小优。除了诱惑,我能抵挡一切!”
    小优:“如果你的灵魂住到了另一个身体我还爱不爱你?如果你的眉毛变了,眼睛变了,气息变了,声音变了,爱情还会不会存在?”
    高辕:“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心。我大喊打我的头打我的头,别打我的心,我的心是小优的……”
    小优:“现在你是我的,现在爱情和痛苦和劳作都应该入睡。黑夜转动着它那看不见的轮子,你在我身边纯洁如一只入睡的琥珀。”
    高辕:“生命就是一个游戏。我只做爱,不恋爱;只花钱,不存钱;只租房,不买房。因为我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我要跟它保持距离,我要像一个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无论生活在我面前搞什么花样。”
    高辕:“你是否曾经有过刻骨的思念之情,几乎带来肉体的疼痛,把你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四周的景物变浅变淡,慢慢褪去颜色。有时候你觉得它把你封闭得太厉害了,让你几乎喘不上气来,你会不顾一切地想用针把它刺破,哪怕是扎出一个小孔,至少让你透一口气。奇怪的就是,她既是那根针,又是包裹我的那个口袋。”
    ……
     
    刘烨和袁泉,一袭刺眼的白衣站在舞台上,导演、编剧、群演集体谢幕,微冷的剧院里响起苍白的掌声。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自己却还陷在刚才那个精心编制的虚构里不能自拔,竟然有些许的感动。此刻,观众在回味着什么,也许是台词的淋漓恣肆,也许是剧情的迂回曲折,或许,他们只是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一份只属于自己的卑微爱情。
     
    琥珀,拥有每个人都向往的爱情的纯净,却同时用迷离蒙住了每个人的眼睛。当欲念打败了真理,是义无反顾的埋下赌注,还是故作姿态的矜持退让?也许,我们并无须给出答案。
     
    散场人去,夜色弥漫,雨丝交错,微冷。
     
    “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可尽管悲哀,依然是我们知道的,最美好的事。”
    March 23

    拒绝入夏的春天

    春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离开了,算作是不告而别吧。我在一股股的躁热中感受着微醺的夏日。忘不了的一种绿色,关于记忆的种种,还有明天的想象以及后天的联想。思念被夏日耀眼的阳光给穿得碎碎的,我试图用目光到地上去寻找春天的影子,从地面上反射回来的阳光却让自己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就这样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轻轻地去感受还没走远的春天。
     
    我坐着,一直保持着凝视远方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人的心里是想的最多的。我一刻也不停地去想。有一种东西只能在春天才能做到的。入夏,我习惯性地拒绝着,在春天的所有事情还没有完全做好,我需要重新来过一次春天,如果夏天不再来,我将会变得无比幸福。那样的自己会更加从容地生活,就像流水的柔软。鼓鼓的行囊盛载着要远去的白云,抓住一缕树阴来当作奢侈的想念。没有一束植物陪我过这个春天,原来有的那个已经在严寒的冬天死去了。我开始变得孤孤单单,一个人就是自己的意思,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晕眩了三分钟,现在想想那是她自己应有的欢乐。
     
    我就是拒绝入夏的春天。没有理由的时候,理由藏在心里,有理由的时候,理由就在嘴上。此刻没有理由,坚守成了我一直拥有的名词和行为的动作志向。我在夏天的角落里坚守春天。春天,或明媚,间或阴霾,她有她一直该有的信念。 
     
    我愿意,将些许偏执于疯狂的笔迹,献给那些暗无天日里绵延不绝的沉沦、幻想、毁灭和涅磐;那些虚无生命里,一轮又一轮,莫名来路的孤独,和,放逐。
    October 11

    为了忘却的纪念

    回首那些错把倾诉冲动当做创作才华的无知年生,在兵荒马乱的晚自习上,在熄灯的宿舍里,我们总是在一堆堆耀武扬威的习题和试卷的缝隙间,在应急灯渐渐微弱下去的光线中,一手撑着深不可测的夜,一手写下无处倾诉的话。
     
    那是一种盲目的、消耗的状态,照管自己的生活,打理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念,喝自己冲的咖啡,睡自己铺好的被窝,吃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写自己的作业,考自己的试,做自己的梦……世界的悲伤与灾难都太多,我们活在平静遥远的角落,无力怜悯。人间既非天堂又非地狱,末日尚远,我们唯能维护着自己的天地,“埋头做着功课做着世间的荣辱”……就算是洪荒滔天,也总有他人去担当……文字成为内心的形而上的依靠。
     
    那些执念,那样的旧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而今仿佛是站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失去的是招摇撞骗的痛快诉说,未曾获得的,是笔走天涯的洗练淡定。已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写字,因为心里有了羞赧和踌躇,对纷繁复杂的眼之所见有了惧怕。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写,写这无法书写的自我,怎样诉说,诉说这无法诉说的世界。
     
    回过头去看看那些浸透在白纸黑字上的生动的悲喜,切肤地感觉到,在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苟且年纪,伤情似乎是装点生命的勋章,好像只有凭借那些,幻觉般的,被我们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夸大的非难,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尽管,生命中的温暖一直都与我们遥遥在望,而我们只不过是拒绝路过。
     
    “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活得丰盛。”二十岁的时候,读到这样的句子。写这话的人又说,“世界之大,我却不知其近或远”。
     
    在我脚踏的这片狭小天地,经历的,不过是寻常的青春,看到的,不过是平凡的世界。在过去心高气傲的年头上,因不懂得该如何聪明地活着,所以总觉得连生命都是身外之物,“好像这个世界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因此想起了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因为一些小事踌躇满志,连走路的步伐都快了起来,仿佛急于直面人生;但是当鞋里掺进了一颗硌脚的石子儿,便又会呼天抢地,抛戈弃甲,觉得世不容我。但是终于——在其后的其后——我渐渐承认,活着的价值,在于要有一个饱满的人生。隐忍平凡的外壳下,要像果实般有着汁甜水蜜的肉瓤,以及一颗坚硬闪亮的内核。这样的种子,才能在人间深处生根发芽,把一段富有情致的人生传奇流传下去。因知道若干年之后的人世,再也不会有人惦记我们的存在,因此这段饱满的生命,是我们以生之为人而骄傲的唯一见证。
     
    这些年的时间,为着实现这样饱满的人生,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些代价高昂的遥远的梦,断断续续地写些不叫文字的文字,断断续续地被生活的遗憾所打岔,跌入低谷,并且拒绝任何搭救,自己慢慢摸索着爬起来继续走。这青春,与世间任何一段青春无异——年月里那些朝生暮死的悲喜,也就这样野花般自生自灭地燃烧在茫茫命途上,装点了路人的梦。
     
    故人对我说:“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说这话的少年,早都成了记忆深处的那些花儿,走上了更远,更美的路。只是这样的话,我一直都唯唯诺诺地记得。我也是这样感激涕零地知晓,我何其所幸——“如果不是因了你们,我何以能这样平安成长,渐渐变成一个健全的人呢”。
     
    印象深刻的,永远是书写它们的时候——某个十几岁的晴朗的秋天下午,某个心绪不平的晚自习,某个毕业之后的夏天的深夜——而经过了这一切,我常常不解的是,为何我们而今常常惭愧当年的种种矫情,但却又暗地里明白,当初身临其境的时候,我们的体会的确是真实而切肤的。于是这只能归结为这样一个冷静的解释,那是因为我们长大了。那是因为,好多年前如锥子一般刻在我们心底的,所谓时光断裂的声音,成为了永远的回声。
     
    年华里,我们失却的是一种心情。
     
    未曾想到,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我们的出生年代,成为了一个字正腔圆的集体烙印,被用作追捧和诟病的代名词,无论我们有着多么迥然不同的生存姿态。但是我仍然相信这些千姿百态的理想和悲哀,功名和败落的后面,有着本质上相同的,对世界和生命的勇敢诘问。这正是我们为何要紧紧抓住语言的权利去表达内心的最初的动机。即使无论这思考和表达的方式与内容怎样。我始终相信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
     
    所以。
     
    因为成长本身的不完美,我希望这些如原石一般尚经不起雕琢的文字,能够以一种最接近成长的本质的真实形式——即充满了热泪,过错,遗憾,美好,希望和绝望的姿态——纪念我业已逝去的那段珍贵岁月。那些我们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长大的少年时代。那曾是,也将是属于我们大多数孩子的一段最清澈最美好的时光,如同所有,所有——所有踏过了青葱岁月,踏过了高考,踏过了命运的沼泽,在险些陷下去的时刻,被意志和希望重新拉回到一条更值得坚持下去的路上的孩子们——所亲身经历过的那样。
     
    看,在这个充满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的世界里,生命对我们是吝啬的,因为它总是让我们失望;可是,生命又是这么慷慨,总会在失望之后给予我们拯救。
     
    我们那些彼时笑容灿烂,而今四散天涯的孩子们,永远都会记得——
     
    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August 13

    幸福时光

    我坐在光线渐暗的屋子里想着她。
    但她已经不在了。
    我的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斑点和皱纹。
    但我觉得如此幸福——

    夏天知了慵懒地叫声打断了外婆轻声哼唱着的曲调。那本《聊斋志异》被我翻了又翻,却始终找不到那篇外婆最喜欢的,被她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难道,轶失的过往才叫做人生?
    原谅我那时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生命中有太多我不曾懂得的事情。
    譬如外婆突然的离去。那天她说:“孩子,我们一起去看雪山好不好?”我那么高兴,说:“好。”
    我是那么那么的兴奋,仿佛看得到阿尔卑斯那白色的山脊,山脚下泛着银光的湖水,蓝得如同天空一般透明。
    可是她却离去,没有再回来。
    若干个月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瑞士Jungfrau皑皑白雪上,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突然记起了外婆,她笑着问我们一起去看雪山好不好的样子。
    也许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逗我,随随便便的问问,看我高高兴兴的说好。
    但那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答案。
    天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太阳,诡异莫测,那时我并不知道它关乎生死。
    幻觉滞留在一场盛大的血腥中,唤她和我一起去阿尔卑斯山的脚下。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斗转星移,她拥有我童年美好记忆的全部。
    当我用身体去和漂泊的生活抗争的时候,很痛很痛,可是我还是高高兴兴在想,外婆回来,一定会夸奖我是个好孩子吧。
    等了又等。
    觉得又累又乏,好想睡。
    孩子。一个黑影试着靠近我。
    不要来拉我,我要在这里等外婆。
    好孩子,别这样。
    我觉得它非常可笑,好象在哭。
    外婆不会回来了。孩子,到这儿来。
    怎么可能?她说过我们要一起去看雪山的。外婆从不骗我。所以我说,走开。
    不要靠近我。
    我睡着了,天亮了又黑,与平时没有分别。
    在疲乏之中沉没,慢慢沉没。
    我想外婆也许希望我像她,可以不带往事阴影的成长。
    她的眼睛里有哀伤,但没有仇恨。在那个时代,在伤害与忘怀之间,得到自由。
    她认为是对的,失去和获得都不能打败她,她从来都是对的。
    但我不能原谅她的失约,因此我无法想象,我的伤从来没有痊愈过。
    很久很久,无法入睡,不吃,不说话。我的伤那么痛,那么清晰,躲无可躲。
    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卧室,散发着檀木香味的家具。外婆把我的照片摆在床头,擦了又擦。那个夜晚,她的眼泪如清泉滴下。
    在那一刻我多么想握住她的手,说外婆你别哭,你还有我呢,我马上就回国了。
    但她面对着我,却根本看不到我。
    后来我常常梦到死亡。
    在黑暗之中,一个人,看不到光,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我知道这就是死亡。
    德国真是一个美丽的坟场.街道上安详宁静,青铜与大理石的小天使在坟墓前微笑,墓碑上刻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名字,黑暗中它们美丽的主人在与落叶泥土一起静静地散发清香。
    我在那里等外婆,等到后来,无法从地上站起身来。不记得最后是谁把我拉起来,给我水喝。我的伤口,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理会。
    只记得一个黑影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在一个云霞满天的黄昏,外婆也曾摸着我的头问我:“孩子,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说:“作家!”她笑着又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为外婆写一本书,给我们种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起个好听的名字。
    听到我的回答,她笑了,拧拧我的脸,觉得我真是可爱。
    我也跟着笑,只是觉得微冷的悲哀,她不知道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答案。
    我不想做科学家,没有哲学家那么强烈的使命感,我只是想过自私而安静的生活。
    可是现在我想守护的人,疼爱我的人,不在了。
    等我可以起身的时候,就离开了那片墓地。
    无法忍受,那掺杂着草木味的血腥,很奇怪,他们都闻不到。
    我独自坐在雪山脚下,在渐暗下来的屋子里想着外婆,但她已经不在了,我可以独自活下去么?
    常常看到她将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好象疼痛一般,她的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反反复复,想着同一件事,无法从中获得释放。我常常在想,那时外婆在想什么呢?她是在思念着谁吗?
    于是我懂得,爱与渴望,最最可怕。
    让灵魂在属于人的生命里,饱受折磨。
    就像我的伤口,从未痊愈过。
    在明明灭灭,幽幽暗暗中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次我再见了外婆。
    我看到自己仍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空荡荡的房间床前看到她,穿一件月白色的外衣,一条宽宽松松的暗紫色披肩,她如丝般的长发松松地束着,一如过去那样。
    我听到自己懒稚的童音叫她:“外婆,你回来了?”
    她微微一笑,在黑暗里转身向屋外走去。她的身体散发着淡金色的磷光,像一只灯笼在夜中浮游前进。我不觉恐惧,只是有些疑惑,跟着她出去。
    屋外圆月正满。
    白色的月光如水银泄地,都说鬼魂怕光,原来并非如此。
    外婆在山崖上小站,迎着月光,仿佛很清凉满足。
    世界在无声转动,她的指尖有星,她的身后就是银河。
    ……挣扎着从梦中醒来,那夜根本就没有月亮,四周一片黑暗。躺在外婆曾睡过的床上,她的气息多么芬芳明显。我可以在其中想念,流泪,在幽暗里,感觉温柔。
    亲爱的孩子,这一年,你过得是否幸福。
    你的生活是温暖还是寒冷,是否有光明抑或黑暗。
    你是否能够理解我们这一辈人的理想和爱。
    我终于要回去看你了,外婆。我欢喜泪流。
    在深黑之中,在温柔之中,在微痛之中,握住她的手。
    我的脸颊温润潮湿,昔日重来的时光脉脉如水将我浸透。
    当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爱,所有的记忆渐渐成为传说。
    我发现自己现在不过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外面的世界转了一圈回来,玩得十分疲累,躺在外婆的床上睡着了一会儿。我和我的外婆一起看到了巍峨无言的雪山,和它脚下湛蓝清澈的湖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不曾放开。
    幸福在身边像罂粟般开得糜烂。
    如果这就是幸福。
    July 15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

    献给那个记忆中的夏天……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每天都跟你说我喜欢你,不为什么就亲亲你;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做稀奇古怪的东西,逼你当着我的面尝一小口,就一小口;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要你拉着我的手过马路,绝对不会看来往的车辆;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要你和我一起像小孩子一样,手牵着手晃来晃去,不时的让我转个360度,看你龇着牙骂我坏;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亲自帮你挑衣服,挑手链,挑帅帅的牛仔裤,让每个女孩都羡慕我有个好精神的男朋友;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笨手笨脚的给你织全羊毛的淡灰色围巾,虽然在开头的几排里你会发现有小洞,但是你也必须鼓励我说比恒源祥的还精致;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要你带我去看悲剧的电影,出来的时候还在哭,我要你哄我说,那只是电影,我们不会那样的;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在逛街的时候突然喊饿,然后让你带我去吃火锅,点一大桌的菜,只吃一点就说饱了,看你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绝望可怜样,因为我要你都吃完,嘿嘿,火锅时间最久,我喜欢看你吃东西吃到快撑死的样;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在吵架之后就买酒,然后一个人坐在很高的地方看着远方哭;如果是我错,你气得要骂我,多贵的长途我都会打给你,然后静静地乖乖地听你舍不得再教训我的叹气声,我则红着脸咬着嘴唇,暗自庆幸阴谋又得逞;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在得势的时候很嚣张,弱势的时候就装乖,让你觉得纳闷,为什么受委屈的明明是你,可喊冤的却总是我;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给你起很多很多可爱又笨笨的外号,有事没事换着叫;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勾引你喜欢上我爱吃的零食,冰淇淋,妙脆角,还有奶油蛋糕,让你再也找不到说我走路吃雪糕不淑女的勇气和理由;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在你的哥们面前给足你面子,然后背地里算你又欠了我几脚或几下挠;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让自己看上去很漂亮很幸福,不用我说,别人都知道你是绝世好男友;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只在你面前很笨,让你惊喜地发现原来在大家眼里冰雪聪明的我也会犯只有你知道的弱智错误;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在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很礼貌的和你的父母打招呼,希望他们会对我留下好印象;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辩论赛,演讲赛,还有我主持的联欢晚会,我都会暗示你一定要去,我想你知道,你喜欢的人真的很优秀,也要别人知道,我们因为彼此拥有而骄傲;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要你给我买很便宜但是很特别的戒指,我会把两个带着情侣戒指的手拉到一起,边看边傻笑很久;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鼓励你做你喜欢的事情,干你喜欢的工作,而不要只为了钱或责任束缚自己的梦想,因为人生短短一瞬,快乐最重要;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给你讲三毛,讲张小娴,讲安妮宝贝,讲亦舒,讲张爱玲,讲席慕容,我知道你不一定会爱听,但是我希望你感受得到我渴望真爱能永久的心;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会阻止你有节制地玩电脑游戏,我也会以当匪首老婆为奋斗目标,帮你偷看旁边的警察溜到了A区还是B区;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为你重新悄悄地练习丢了很多年的钢琴,然后在一个温馨的黄昏,弹起卡农变奏曲(Variations On The Canon),呵呵,听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是《我的野蛮女友》里全智贤弹的曲子;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因为你而铭记一首歌,将来不论走到哪里,听到那首歌都会让我驻足,让我想起你;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如果我知道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很久,我会永远做你的朋友,告诉你我遇到了爱我的人很快乐,所以你也一定要快乐,然后用一生的孤独来向神灵换取你的幸福;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如果我知道我遇到了疾病或灾难而让我陪不了你很久,我会骗你说我爱上了别人,让我们分手;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如果我死在你前面,我会让你在过了很久不再很伤心的时候才知道我的事,希望那时候已经有人在你的身旁可以安慰你;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会希望有来世,让我还做你的女朋友。
    June 08

    伊比利亚——行走在阳光的两个端点——葡萄牙

    生命若是一片海,勇气就是海上的帆,有了帆,海才不寂寞。
     
    危崖临海,冷雾迷茫,大西洋的猎猎海风夹杂着无数诱惑呼啸而来,海浪排着长长的队列涌向暗礁,盘旋着绕过灯塔的海鸥,在石缝的罅隙里梳理被潮水打湿的羽毛,这里是亚欧大陆的最西端——罗卡角。五百年前,哥伦布站在这里,眼神浑浊而迷离,收敛起对大海的渴望,铩羽而归。
     
    时至今日,葡萄牙人仍在力图避免提及这段往事。意大利人哥伦布最初试图追寻马可波罗的足迹,却歪打正着的发现了美洲,不免让最初拒绝资助的葡萄牙王室难堪。而为了挽回海上霸主的地位,五年后的葡萄牙人达伽玛临危受命,从罗卡角南下折东,准确地到达印度,载回令当时欧洲人眼花缭乱的珠宝和香料,一时名声在外。虽然同是葡萄牙人的麦哲伦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开始了他的环球之旅,却最终没有回来,只留下南美洲智利的一段海峡,默默的沟通着大西洋与太平洋的水域。
     
    葡萄牙,这个欧洲历史上最早独立、最早兴盛起来的国家,却也是最先衰落的国家。如果说站在罗卡角能够让人领悟葡萄牙人对于大海得天独厚的感情,那么,来到首都里斯本,你就会感受到在海浪节拍里的自由生活。
     
    葡萄牙人喜欢用各种颜色的小石块铺成城市的街道,在岁月打磨下,已然成为了光洁的骨牌。沿着层层叠叠的骨牌拾级而上,一段陡峭的山路,就这样被轻易的甩在身后。木质短小的有轨电车在白色建筑之间穿梭有致,传统的铜制铃声代替了现代科技的汽笛,老人们微笑着彼此搀扶走下车去,在一段小路的拐角处消失了身影……
     
    以圣乔治王子的名字命名的古堡坐落于山顶的制高点,气势雄伟,居高临海,易守难攻。1580年圣乔治王子在这里领导葡萄牙军队抗击西班牙的入侵,在其他地方失守的情况下,这里固守却长达半年之久。
     
    在城堡的石阶上迂回上下,可以俯瞰整个里斯本的风景。蓝天红顶,通透而美丽。远处的货轮径直而来,在贝伦塔对面海域划下一道长长的白线;圣哲罗姆派修道院钟声四起,不知道当年住在这里的达伽玛,是否面朝大海,在落日的钟声中勾画着梦寐已久的东方神话。
     
    大航海时代的终结,无疑预示着葡萄牙近代噩梦的开始。地震、海啸不断侵扰着这个本来就不堪一击的国家。十八世纪中期的里斯本至今仍保持着欧洲最大地震的纪录。这个建立在海滩贝壳上的国家,后来又被英国欺侮。十九世纪初拿破仑攻入里斯本,葡萄牙王室仓皇逃往巴西,留给世人只是一个可怜的模糊背影。还好,他们深谙航海之术,最终在茫茫的大西洋东岸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狼藉一片的国度。
     
    然而,沧海桑田,风光不再。今日的葡萄牙,比起航海和战争,人们更愿意谈论产自欧洲西海岸的葡萄酒。只是那醇厚的味道退去之后,会不会残留着一丝苦涩?
     
    “陆止于此,海始于斯。”这是葡萄牙古代诗人卡蒙斯在罗卡角篆刻的碑文。在这陆地与海洋的交汇之处,烈日照射着惨白的十字架,仿佛面向大海呼唤着久未回归的麦哲伦,和四散他方的水手们的忠诚与荣誉。
    May 21

    祝我生日快乐

    我知道伤心不能改变什么
    那么让我诚实一点
    诚实难免有无法控制的宣泄
    只有关上了门不必理谁
    一个人坐在空的房间里面
    手机让它休息一夜
    难,想切割切掉回忆的画面
    眼泪不能流过十二点
    生日快乐
    我对自己说
    蜡烛点了
    寂寞亮了
    生日快乐
    泪也融了
    我要谢谢你给的,你拿走的一切
    还爱你,带一点恨
    还要时间
    才能平衡
    美梦伤痕
    画面重生
    祝我生日快乐
    May 09

    关于友情

    余秋雨


    常听人说,人世间最纯净的友情只存在于孩童时代。这是一句极其悲凉的话,居然有那么多人赞成,人生之孤独和艰难,可想而知。我并不赞成这句话。孩童时代的友情只是愉快的嬉戏,成年人靠着回忆追加给它的东西很不真实。友情的真正意义产生于成年之后,它不可能在尚未获得意义之时便抵达最佳状态。

    其实,很多人都是在某次友情感受的突变中,猛然发现自己长大的。仿佛是哪一天的中午或傍晚,一位要好同学遇到的困难使你感到了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放慢脚步忧思起来,开始懂得人生的重量。就在这一刻,你突然长大。

    我的突变发生在十岁。从家乡到上海考中学,面对一座陌生的城市,心中只有乡间的小友,但已经找不到他们了。有一天,百无聊赖地到一个小书摊看连环画,正巧看到这一本。全身像被一种奇怪的法术罩住,一遍遍地重翻着,直到黄昏时分,管书摊的老大爷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说他要回家吃饭了,我才把书合拢,恭恭敬敬放在他手里。

    那本连环画的题目是:《俞伯牙和钟子期》。

    纯粹的成人故事,却把艰深提升为单纯,能让我全然领悟。它分明是在说,不管你今后如何重要,总会有一天从热闹中逃亡,孤舟单骑,只想与高山流水对晤。走得远了,也许会遇到一个人,像樵夫,像隐士,像路人,出现在你与高山流水之间,短短几句话,使你大惊失色,引为终生莫逆。但是,天道容不下如此至善至美,你注定会失去他,同时也就失去了你的大半生命。

    故事是由音乐来接引的,接引出万里孤独,接引出千古知音,接引出七弦琴的断弦碎片。一个无言的起点,指向一个无言的结局,这便是友情。人们无法用其他词汇来表述它的高远和珍罕,只能留住“高山流水”四个字,成为中国文化中强烈而飘渺的共同期待。

    那天我当然还不知道这个故事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只知道昨天的小友都已黯然失色,没有一个算得上“知音”。我还没有弹拨出像样的声音,何来知音?如果是知音,怎么可能舍却苍茫云水间的苦苦寻找,正巧降落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的班级?这些疑问,使我第一次认真地抬起头来,迷惑地注视街道和人群。

    差不多整整注视了四十年,已经到了满目霜叶的年岁。如果有人问我:“你找到了吗?”我的回答有点艰难。也许只能说,我的七弦琴还没有摔碎。

    我想,艰难的远不止我。近年来参加了几位前辈的追悼会,注意到一个细节:悬挂在灵堂中间的挽联常常笔涉高山流水,但我知道,死者对于挽联撰写者的感觉并非如此。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在死者失去辩驳能力仅仅几天之后,在他唯一的人生总结仪式里,这一友情话语乌黑鲜亮,强硬得无法修正,让一切参加仪式的人都低头领受。

    当七弦琴已经不可能再弹响的时候,钟子期来了,而且不止一位。或者是,热热闹闹的俞伯牙们全都哭泣在墓前,那哭声便成了“高山流水”。

    没有恶意,只是错位。但恶意是可以颠覆的,错位却不能,因此错位更让人悲哀。在人生的诸多荒诞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友情的错位。


    友情的错位,来源于我们自身的混乱。

    从类似于那本连环画的起点开始,心中总有几缕飘渺的乐曲在盘旋,但生性又看不惯孤傲,喜欢随遇而安,无所执持地面对日常往来。这两个方面常常难于兼顾,时间一长,飘渺的乐曲已难以捕捉,身边的热闹又让人腻烦,寻访友情的孤舟在哪一边都无法靠岸。无所适从间,一些珍贵的缘分都已经稍纵即逝,而一堆无聊的关系却仍在不断灌溉。你去灌溉,它就生长,长得密密层层、遮天蔽日,长得枝如虬龙、根如罗网,不能怪它,它还以为在烘托你、卫护你、宠爱你。几十年的积累,说不定已把自己与它长成一体,就像东南亚热带雨林中,建筑与植物已不分彼此。谁也没有想到,从企盼友情开始的人生,却被友情拥塞到不知自己是什么人。川端康成自杀时的遗言是“大拥塞了”,可见拥塞可以致命。我们会比他顽泼一点,还有机会面对拥塞向自己高喊一声:你到底要什么?

    只能等待我们自己来回答。然而可笑的是,我们的回答大部分不属于自己。能够随口吐出的,都是早年的老师、慈祥的长辈、陈旧的著作所发出过的声音。所幸流年,也给了我们另一套隐隐约约的话语系统,已经可以与那些熟悉的回答略作争辩。

    他们说,友情来自于共同的事业。长辈们喜欢用大词,所说的事业其实也就是职业。置身于同一个职业难道是友情的基础?当然不是。如果偶尔有之,也不能本末倒置。情感岂能依附于事功,友谊岂能从属于谋生,朋友岂能局限于同僚。

    他们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种说法既表明了朋友的重要,又表明了朋友的价值在于被依靠。但是,没有可靠的实用价值能不能成为朋友?一切帮助过你的人是不是都能算作朋友?

    他们说,患难见知己,烈火炼真金。这又对友情提出了一种要求,盼望它在危难之际及时出现。能够出现当然很好,但友情不是应急的储备,朋友更不应该被故意地考验。

    ……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这个缺少商业思维的民族在友情关系上竟然那么强调实用原则和交换原则。

    真正的友情不依靠什么。不依靠事业、祸福和身份,不依靠经历、方位和处境,它在本性上拒绝功利,拒绝归属,拒绝契约,它是独立人格之间的互相呼应和确认。它使人们独而不孤,互相解读自己存在的意义。因此所谓朋友也只不过是互相使对方活得更加自在的那些人。

    在古今中外有关友情的万千美言中,我特别赞成英国诗人赫巴德的说法:“一个不对我们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友情都应该具有“无所求” 的性质,一旦有所求,“求”也就成了目的,友情却转化为一种外在的装点。我认为,世间的友情至少有一半是被有所求败坏的,即便所求的内容乍一看并不是坏东西;让友情分担忧愁,让友情推进工作……友情成了忙忙碌碌的工具,那它自身又是什么呢?应该为友情卸除重担,也让朋友们轻松起来。朋友就是朋友,除此之外,无所求。

    其实,无所求的朋友最难得,不妨闭眼一试,把有所求的朋友一一删去,最后还剩几个?

    李白与杜甫的友情,可能是中国文化史上除俞伯牙和钟子期之外最被推崇的了,但他们的交往,也是那么短暂。相识已是太晚,作别又是匆忙,李白的送别诗是:“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从此再也没有见面。多情的杜甫在这以后一直处于对李白的思念之中,不管流落何地都写出了刻骨铭心的诗句;李白应该也在思念吧,但他步履放达、交游广泛,杜甫的名字再也没有在他的诗中出现。这里好像出现了一种巨大的不平衡,但天下的至情并不以平衡为条件。即使李白不再思念,杜甫也做出了单方面的美好承担。李白对他无所求,他对李白也无所求。

    友情因无所求而深刻,不管彼此是平衡还是不平衡。诗人周涛描写过一种平衡的深刻:“两棵在夏天喧哗着聊了很久的树,彼此看见对方的黄叶飘落于秋风,它们沉静了片刻,互相道别说:明年夏天见!”

    楚楚则写过一种不平衡的深刻:“真想为你好好活着,但我,疲惫已极。在我生命终结前,你没有抵达。只为最后看你一眼,我才飘落在这里。” 都是无所求的飘落,都是诗化的高贵。


    真正的友情因为不企求什么不依靠什么,总是既纯净又脆弱。世间的一切孤独者也都遭遇过友情,只是不知鉴别和维护,一一破碎了。

    为了防范破碎,前辈们想过很多办法。

    一个比较硬的办法是捆扎友情,那就是结帮。不管仪式多么隆重,力量多么雄厚,结帮说到底仍然是出于对友情稳固性的不信任,因此要以血誓重罚来杜绝背离。结帮把友情异化为一种组织暴力,正好与友情自由自主的本义南辕北辙。我想,友情一旦被捆扎就已开始变质,因为身在其间的人谁也分不清伙伴们的忠实有多少出自内心,有多少出自帮规。不是出自内心的忠实当然算不得友情,即便是出自内心的那部分,在群体性行动的裹卷下还剩下多少个人的成分?而如果失去了个人,哪里还说得上友情?一切吞食个体自由的组合必然导致大规模的自相残杀,这就不难理解,历史上绝大多数高竖友情旗幡的帮派,最终都成了友情的不毛之地,甚至血迹斑斑,荒冢丛丛。

    一个比较软的办法是淡化友情。同样出于对友情稳固性的不信任,只能用稀释浓度来求得延长。不让它凝结成实体,它还能破碎得了么?“君子之交谈如水”,这种高明的说法包藏着一种机智的无奈,可惜后来一直被并无机智、只剩无奈的人群所套用。怕一切许诺无法兑现,于是不作许诺;怕一切欢晤无法延续,于是不作欢晤,只把微笑点头维系于影影绰绰之间。有人还曾经借用神秘的东方美学来支持这种态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样一来,友情也就成了一种水墨写意,若有若无。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友情和相识还有什么区别?这与其说是维护,不如说是窒息,而奄奄一息的友情还不如没有友情,对此我们都深有体会。在大街上,一位熟人彬彬有礼地牵了牵嘴角向我们递过来一个过于矜持的笑容,为什么那么使我们腻烦,宁肯转过脸去向一座塑像大喊一声早安?在宴会里,一位客人伸出手来以示友好却又在相握之际绷直了手指以示淡然,为什么那么使我们恶心,以至恨不得到水池边把手洗个干净?

    另一个比较俗的办法是粘贴友情。既不拉帮结派,也不故作淡雅,而是大幅度降低朋友的标准,扩大友情的范围,一团和气,广种博收。非常需要友情,又不大信任友情,试图用数量的堆积来抵拒荒凉。这是一件非常劳累的事,哪一份邀请都要接受,哪一声招呼都要反应,哪一位老兄都不敢得罪,结果,哪一个朋友都没有把他当作知己。如此大的联系网络难免出现种种麻烦,他不知如何表态,又没有协调的能力,于是经常目光游移,语气闪烁,模棱两可,不能不被任何一方都怀疑、都看轻。这样的人大多不是坏人,不做什么坏事,朋友间出现裂缝他去粘粘贴贴,朋友对自己产生了隔阂他也粘粘贴贴,最终他在内心也对这种友情产生了苦涩的疑惑,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在自己的内心粘粘贴贴。永远是满面笑容,永远是行色匆匆,却永远没有搞清:友情究竟是什么?

    强者捆扎友情,雅者淡化友情,俗者粘贴友情,都是为了防范友情的破碎,但看来看去,没有一个是好办法。原因可能在于,这些办法都过分依赖技术性手段,而技术性手段一旦进入感情领域,总没有好结果。

    我认为,在友情领域要防范的,不是友情自身的破碎,而是异质的侵入。这里所说的异质,不是指一般意义上的差异,而是指根本意义上的对抗,一旦侵入会使整个友情系统产生基元性的蜕变,其后果远比破碎严重。显而易见,这就不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了。

    异质侵入,触及友情领域一个本体性的悖论。友情在本性上是缺少防卫机制的,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一点上。几盅浓茶淡酒,半夕说古道今,便相见恨晚,顿成知己,而所谓知己当然应该关起门来,言人前之不敢言,吐平日之不便吐,越是阴晦隐秘越是贴心。如果讲的全是堂堂正正的大白话,哪能算作知己?如果只把家庭琐事、街长里短当作私房话,又哪能算作男子汉?因此,这似乎是一个天生的想入非非的空间,许多在正常情况下不愿意接触的人和事就在这里扭合在一起。事实证明,一旦扭合,要摆脱十分困难。为什么极富智慧的大学者因为几拨老朋友的来访而终于成了汉奸?为什么从未失算的大企业家只为了向某个朋友显示一点什么便锒铛入狱?而更多的则是,一次错交浑身惹腥,一个恶友半世受累,一着错棋步步皆输。产生这些后果,原因众多,但其中必定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友情而容忍了异质侵入。心中也曾不安,但又怕落一个疏远朋友、背弃友情的话柄,结果,友情成了通向丑恶的拐杖。

    由此更加明白,万不能把防范友情的破碎当成一个目的。该破碎的让它破碎,毫不足惜;虽然没有破碎却发现与自己生命的高贵内质有严重抵牾,也要做破碎化处理。罗丹说,什么是雕塑?那就是在石料上去掉那些不要的东西。我们自身的雕塑,也要用力凿掉那些异己的、却以朋友名义贴附着的杂质。不凿掉,就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自己。

    对我来说,这些道理早就清楚,经受的教训也已不少,但当事情发生之前,仍然很难认清异质之所在。现在唯一能做到的是,在听到友情的呼唤时,不管是年轻热情的声音还是苍老慈祥的声音,如果同时还听到了模糊的耳语、闻到了怪异的气息,我会悄然止步,不再向前。


    该破碎的友情常被我们捆扎、粘合着,而不该破碎的友情却又常常被我们捏碎了。两种情况都是悲剧,但不该破碎的友情是那么珍贵,它居然被我们亲手捏碎,这对人类良知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提起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我们眼前会出现远远近近一系列酸楚的画面。两位写尽了人间友情的大作家,不知让世上多少读者领悟了互爱的真谛,而他们自己也曾在艰难岁月里相濡以沫,谁能想得到,他们的最后年月却是友情的彻底破碎。我曾在十多年前与其中一位长谈,那么善于遣字造句的文学大师在友情的怪圈前只知忿然诉说,完全失去了分析能力。我当时想,友情看来真是天地间最难说清楚的事情。还有两位与他们同时的文坛前辈,其中一位还是我的同乡,他们有一千条理由成为好友却居然在同一面旗帜下成了敌人,有你无我,生死搏斗,牵动朝野,轰传千里,直到一场没顶之灾降临,双方才各有所悟,但当他们重新见面时,我同乡的那一位已进入弥留之际,两双昏花老眼相对,可曾读解了友情的难题?

    同样的事例,可以举出千千万万。

    可以把原因归之于误会,归之于性格,或者归之于历史,但他们都是知书达理、品行高尚的人物,为什么不能询问、解释和协调呢?其中有些隔阂,说出来琐碎得像芝麻绿豆一般,为什么就锁了这么一些气壮山河的灵魂?我景仰的前辈,你们到底怎么啦?

    对这些问题的试图索解,也许会贯穿我的一生,因为在我看来,这其实也正是在索解人生。现在能够勉强回答的是:高贵灵魂之间的友情交往,也有可能遇到心理陷阱。

    例如,因互相熟知而产生的心理过敏。

    彼此太熟了,考虑对方时已经不再作移位体验,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进行推测和预期,结果,产生了小小的差异就十分敏感。这种差异产生在一种共通的品性之下,与上文所说的异质侵入截然不同;但在感觉上,反而因大多的共通而产生了超常的差异敏感,就像在眼睛中落进了沙子。万里沙丘他都容忍得了,却不容自己的身体里嵌入一点点东西,他把朋友当作了自己。其实,世上哪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即便这两片树叶贴得很紧?本有差异却没有差异准备,都把差异当作了背叛,夸张其词地要求对方纠正。这是一种双方的委屈,友情的回忆又使这种委屈增加了重量。负荷着这样的重量不可能再来纠正自己,双方都怒气冲天地走上了不归路。凡是重友情、讲正气的人都会产生这种怒气,而只有小人才是不会愤怒的一群,因此正人君子们一旦落入这种心理陷阱往往很难跳得出来。高贵的灵魂吞咽着说不出口的细小原因在陷阱里挣扎。

    又如,因互相信任而产生的心理黑箱。

    朋友间还有什么可提防的呢?很多人基于这样一个想法,把许多与友情有关的事情处理得干脆利落、默不做声。不管做成没做成,也不作解释,不加说明。一说就见外,一说就不美,友情好像是一台魔力无边的红外线探测仪,能把一切隐藏的角落照个明明白白。不明不白也不要紧,理解就是一切,朋友总能理解,不理解还算朋友?但是,当误会无可避免地终于产生时,原先的不明不白全都成了疑点,这对被疑的一方而言无异是冤案加身;申诉无门,他的表现一定异常,异常的表现只能引起更大的怀疑,互相的友情立即变得难于收拾。直至此时,信任的惯性还使双方撕不下脸来公然道破,仍然在昏暗之中传递着昏暗,气忿之中叠加着气忿。这就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心理黑箱,友情的缆索在里边缠绕盘旋,打下一个个死结,形成一个个短路,灾难性的后果在所难免。

    这两个心理陷阱,过敏陷阱和黑箱陷阱,大多又是交叉重合在一起的,过于清晰与过于不清晰这两个极端,互为因果、互增危难,变情为仇,变友为敌,而且都发生在大好人之间,实在让人悲叹。

    在好几个夜晚,我曾反复与一些心理学研究者讨论一个难题:为什么有的人使朋友损失巨大却能重归于好,有的人只因为说了短短两句话却使朋友终生无法原谅?为什么有的敌人经历过长期争斗后却能变成朋友,而有的朋友一旦龃龉之后却不如一个敌人?

    我想,不要老是从基本品质上找原因,其中一个关键在于,一些错乱的心理程序造成了心理陷阱。

    我不知道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避开这些陷阱,总觉得对它们多加研究总是好事。真正属于心灵的财富,不会被外力剥夺,唯一能剥夺它的只有心灵自身的毛病,但心灵的毛病终究也会被心灵的力量发现、解析并治疗,何况我们所说的都是高贵的心灵。


    说了这么多,可能造成一个印象,人生在世要拥有真正的友情太不容易。

    其实,归结上文,问题恰恰在于人类给友情加添了太多别的东西,加添了太多的义务,加添了太多的杂质,又加添了太多因亲密而带来的阴影。如果能去除这些加添,一切就会变得比较容易。

    友情应该扩大人生的空间,而不是缩小这个空间。可惜,上述种种悖论都表明,友情的企盼和实践极容易缩小我们的人生空间,从而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

    要扩大人生的空间,最终的动力应该是博大的爱心,这才是友情的真正本义。在这个问题上,谋虑太多,反而弄巧成拙。

    诚如先哲所言,人因智慧制造种种界限,又因博爱冲破这些界限。友情的障碍,往往是智慧过度,好在还有爱的愿望,把障碍超越。

    友情本是超越障碍的翅膀,但它自身也会背负障碍的沉重,因此,它在轻松人类的时候也在轻松自己,净化人类的时候也在净化自己。其结果应该是两相完满:当人类在最深刻地享受友情时,友情本身也获得最充分的实现。

    现在,即便我们拥有不少友情,它也还是残缺的,原因在于我们自身还残缺。世界理应给我们更多的爱,我们理应给世界更多的爱,这在青年时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企盼,到了生命的秋季,仍然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企盼。但是,秋季毕竟是秋季,生命已承受霜降,企盼已洒上寒露,友情的渴望灿如枫叶,却也已开始飘落。

    生命传代的下一个季度,会是智慧强于博爱,还是博爱强于智慧?现今还是稚嫩的心灵,会发出多少友情的信号,又会受到多少友情的滋润?这是一个近乎宿命的难题,完全无法贸然作答。秋天的我们,只有祝祈。心中吹过的风,有点凉意。

    想起了我远方的一位朋友写的一则小品:两只蚂蚁相遇,只是彼此碰了一下触须就向相反方向爬去。爬了很久之后突然都感到遗憾,在这样广大的时空中,体型如此微小的同类不期而遇,“可是我们竟没有彼此拥抱一下。”

    是的,不应该再有这种遗憾。但是随着宇宙空间的新开拓,我们的体型更加微小了,什么时候,还能碰见几只可以碰一下触须的蚂蚁?

    ——且把期待留给下一代,让他们乐滋滋地爬去。

    May 05

    这么远,那么近

    一封让我看到想哭的信……
     
    亲爱的菁晶,好久不联络了,也许很少想起我吧。虽然经常会想,现在的你在做什么呢?在德国父母家弹钢琴,酷酷地漫步山间,四处流浪,还是对着美丽的山水寂寞地流泪。有时候会冒出个念头:如果当初也能出国也许现在多少可以陪陪你。可能你会说:不需要的。最该陪着你的当然不会是我,我只是想,能有人陪陪你就好了。
     
    夏天到了,记得我说过,今年你的生日我要穿裙子给你看的吗?看,时间过得多快呵!不管你是否坚持我们都无法改变,改变自己,改变彼此,改变生活,都希望你能够感到一份温暖,因为,这个远方的朋友心里有你。只能做到这样而已,用我微不足道的想念和关怀给你些许靠近温暖的感觉,原谅我做不了更多,因为我也不是个快乐的人。
     
    “生存意义之类,谁也不知道,因此,人才翻滚挣扎痛苦。然而,会看见与之抗衡的东西,所以,即使痛苦,也希望能勇敢面对,其本身就是所谓的生存。”我想这与生存相抗争的东西是人的情感和意志,有爱并坚强。这是我最近看的一部剧中的片尾语。关于人生的意义,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但最终又会是同一个答案。主题曲,中岛美嘉的RESISTANCE很有力量,有空可以听听。
     
    日志有写开学以后很忙,很多课是吧。挺矛盾的,我不喜欢上课,但又羡慕你们可以这么充实。虽然报了旅游方向,但不想做导游,也不愿意去带团,也许你要说,不要这样老缩着,还是该出去锻炼一下的。可是,现在,对很多的事情,做也好,不做也好,都觉得无所谓了,很多人,亲也罢,疏也罢,一点不在乎。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变化,良性或是恶性,过渡还是结果。嗨,其实也无所谓了。你要努力啊,别忘了那次论文答辩后,你多么想成为比那些学长更强的人。我好像什么也帮不上忙,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好吗。别说不用,你也知道我担不了大任的啦,小小的,小小的一些事就ok。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开头提到弹钢琴,可能是最近冒出了一个想去学钢琴的想法吧,觉得有这么多时间想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虽然有点可笑啊,这么老了,手指都硬了还敢学钢琴呢。只是想找一点事做,每天每天的,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完全地浪费生命。看着弹钢琴的人那种全身心的用力和投入,会好羡慕,他们可以活得那么激情,那么发泄…很希望自己也是这么活着的,可以一直这样活着,该有多好。
     
    游历会让人成长很多吧,告诉我你的成长,有空的时候。照片上的你还是不常笑啊,不过算是健康了。好好吃饭,不是一两顿吃的好就行了,要有饭点,尤其现在开学了,自己照顾自己更要多注意。天气变化多,别感冒了,少熬夜,皮肤黄黄上镜就不好看了哦。
     
    想你,好好的…
    April 10

    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真的有来世吗/那么/我愿做一只懂得飞翔的小鸟/一朵瞬间开放/无声消融的雪花/甚至/窗前的一角蓝天/一阵掀乱书页的风/落进你手心里的/一滴小雨——周蒙

    当李然义无反顾地离开周蒙回到西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冗长的故事,注定只有一个结局。从此以后,那些刺入眼底的光线,塑胶底板的模糊成像,便绵绵的写尽了哀愁。在这个青涩的年纪,我们孱弱的生命,给不起承诺。

    《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无疑打破了一个关于青春的童话。所有美好的,快乐的,耀眼的故事在这个夏天繁茂生长,开花结果,却在随后铺天盖地的暴风雨的蹂躏下,狼藉收场。那些跌落在阳光碎片中的甜蜜、欣喜,在曝晒的暴戾中,最终蒸发殆尽。物是人非,青春散场,我们能做的,就是像一个个被拔掉插线的木偶,忘记哭泣,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站在绵延不绝的黑暗里。

    青春是流动的,当我在旅途中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只身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的时候,便切身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那么动人,那么明媚的声音,从身体的最深处扩散开来,充斥着过敏的感官,滋扰着呼吸的频率。我相信这种莫名的悸动是只属于青春的,它召之即来,旋即而去,让人急于挥霍而乐此不疲。

    喜欢写明信片,把一路上点点滴滴的感触分享给千里之外的人。燥热的情绪,颤抖的双手,干涩的圆珠笔,无论怎么写也歪歪扭扭的汉字,只因为一个邮戳便烙上了亦步亦趋的足迹。似乎如此,眼前的景物中便有了那些人们的身影。他们没有来过这里,可是他们站在很近的地方对我笑,拿着我刚刚写好的明信片,慢慢的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眼睛里闪着温和而幸福的光。

    Koblenz,写给父母:在莱茵河畔漫步,在城堡之间流连。德国很美,可是我依然想念我的家。因为那里有你们,我亲爱的爸爸妈妈。终有一日,我会牵着你们的手,将这世界上的美景,一一走过。

    瑞士,写给朋友:你永远都看不到我最寂寞时候的样子,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才最寂寞。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违心,因为总有一个声音在背后说:现在的你,给不起任何承诺。生活太刺眼,太明亮,而我却总喜欢逆光而行。逆光,便迷失了青春的所在。离开,释怀,短暂的轮回,在一次又一次的愚弄之后,自惭形秽,遍体鳞伤。

    过Ostern的时候,和两个男生一起,围着一桌子的饭菜,默默地喝着红酒。他们突然说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就忽然想到北京春天那许多瑟瑟发抖的夜晚,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路遽然变得好长好长,手里攥着《小王子》的剧本和冰凉的水杯,裹紧风衣低着昏沉的头走在风里……一时间哑然,原来时光就这样无情地抛下我,然后轰轰烈烈地向前奔跑。而一年以后呢?自己会不会坐在北京某栋高大建筑的落地窗前,在感叹毕业在即的时刻,缅怀这一段在德国的旅程。

    青春,会不会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刻,在故事落幕的一瞬间,在我的人生里,重重地划下句号?而我却只能撞碎毕业那扇巨大的玻璃,然后擦着锋利的碎片走过去,血肉模糊后开始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哭过,笑过,却来不及悔过。而我们逝去的青春,却注定要在打包装箱之后,彷徨的悬在空中,成为不敢触动的心悸,无从安放。

    April 04

    喝一碗孟婆汤,过一回奈何桥

    遥远的铃声轻颤,
    在天边渺茫的响起,
    再沉落……
    那是奈何桥上,
    亡魂不舍昼夜的歌声……

    奈何桥上,孟婆悠悠端起汤碗……
    来者形形色色,
    有木然,有平静,有狰狞,有恐惧……
    半推半就,颤颤微微……   
    汤端一饮而尽,
    终究没人逃得脱,
    终究要喝的一点不少,一点不多……
    孟婆悠悠端碗汤,孟婆悠悠收汤碗……

    前生再怎么深恋,
    走在这奈何桥上也是步履稳稳,丝毫不乱……
    心静如镜,心沉如石……
    桥这边寂寂无声……
    因为心死,失了往生的记忆……
    桥那边哀哀呛天……
    因为心动,忘不掉今世的缠缠绵绵。

    “来生,再续前缘”……
    孟婆偶尔听到飘至耳边的来声言,浅浅一笑……   
    低头看那一锅汤,一锅普普通通的汤……   
    只因加了一味叫遗忘的调料,也抵过了曾经的山盟海誓。

    记忆小舟搁浅……
    苍海一粟,
    大风大浪已是过眼云烟……

    偶尔觉得,
    许多今生从未做过,
    却似曾相识的事……

    没有什么磐石真的不移,
    世间最残酷的事是等待……   
    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等到昙花再开,
    等到风景看透,
    饮尽孟婆汤的刹那,
    没有和着泪水吞咽……

    这一生,牵她的手,
    爱了,就牢牢的、牢牢的靠近,
    不要在茫茫人海中丢了彼此。
    还是……
    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欠,各奔幸福……
    即使梦中遇见了也不要打招呼,
    笑笑,然后擦肩而过。
    或者让我一生都拥有着你,
    或者我们永远都不要相见……

    心若一动,泪就一行。

    March 08

    写在离开之前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来到德国的第158天,刚好一半的时间。告别了食不果腹的日子,告别了露宿街头的尴尬,告别了形单影只的惶恐……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去,是时候,开始享受我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很少在空间里写一些生活琐碎之事,家人和朋友的关切更让我无法开口。一个人,在被欺骗、背叛、冷落之后,无法期待他还能对这个世界抱持着一种乐观的态度。费尔南多•佩索阿说:我游历自己的第八大洲,我的航程比所有人都要远。在与自己的战役中,决不做精神上的俘虏,至少,为自己保留了一点点廉价的自尊。
     
    元宵节那天,朋友们说,开学了,北京下了一场大雪,很冷,可惜你不在。然后接到老爸在暴风雪中打来的电话,往常开车只需半个小时的路程5个小时还没有到家,他说:孩子,你冷不冷?妈妈在网络那一头嘱咐说:小笨蛋,别把汤圆煮烂了。然后我的眼泪就噼里啪啦的掉进冒着热气的锅里……
     
    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天各一方的节日了。很小的时候,爸爸带着我在军营里过年,不懂事的自己吵嚷着要看焰火。那是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爸爸冻得红红的手高高扬起,一颗颗冒着白烟的信号弹从枪口中喷薄而出,划过一条条长长的抛物线,慢吞吞地挂在了遥远天际的一角,熠熠闪光……这是我的记忆里最最漂亮的焰火,它没有火树银花的盛大,也没有气吞山河的磅礴,但那足以照亮整个黑夜的炽热光芒,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绚烂地绽放。
     
    是的,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自己的确需要一个地方,可以无条件的收容我,为我抚平创伤。有时会觉得不公平,比如去Gastfamilie。这个三口之家15岁的女儿现在在美国作半年的交换生,父母在Koblenz难免感觉孤单,于是我就有幸被派送过去。这不是一件能让人心安的事情,在同样的情况下,我的父母怎么办?
     
    那天在维也纳的麦当劳里啃Cheeseburger,顺便上网却意外收到了Gastmutter写来的邮件。至今来来回回已经写了3封。Gastvater在科布伦茨市政府作能源部长,Gastmutter竟然是一位老师!(狂汗ing)他们的家就在莱茵河畔deutsches Eck的上游。盛情难却,除了回复邮件之外,只好忐忑不安的给他们打了一个电话。谁之那个男人竟然比我还紧张,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劲地说我们很高兴你能来啊之类的,让我着实出了一身冷汗。
     
    10号就要坐IC去Koblenz了,和他们共同生活2周的时间至少不会让自己太无聊。不想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孤独与臆想总是同时发生在不经意的当下。生活就是这样,当你无力反抗的时候,不如静下心来好好享受。当痛苦成为一种财富,失去变成一种获得,你就有权利,去选择属于自己的快乐。
     
    语无伦次的写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就是想告诉每一个人,我很好,而且要重新开始,经营自己曾经毫无头绪的生活。
    March 03

    维也纳,我把生命献给你

    早年做编辑的时候在杂志上写过一些文章,用以描写自己心中梦幻般的维也纳。这座城市对于每一位音乐家来说,如同耶路撒冷对于诸多虔诚的宗教徒一般,具有狂热而不可替代的吸引力。不知道是音乐选择了维也纳,还是维也纳得天独厚的音乐禀赋造就了一代代人。你可以不知道贝多芬出生在波恩,莫扎特出生在萨尔茨堡,但是你一定不会忘记,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把自己的青春和激情留在了同一个古老而迷人的城市——维也纳。
     
    作为曾经的奥匈帝国的首都,这座富丽堂皇的城市久经洗礼,几度沉浮,时至今日,不能不说已然成为了奥地利民族的脊梁。如果你不能轻易的从奥地利人脸上看出他们的自卑与自闭,进而窥测到整个民族被抛弃后的脆弱与虚荣,那只有一个理由:他们生活在维也纳。因为这座城市本身,便赋予他的人民足以著称于世的自豪感。
     
    从庄严的Hofburg皇宫走进Franz Joseph和他的妻子Elisabeth的私人生活空间,历史便在眼前一幕幕上演。长30米的餐台,金光闪闪的餐具,精雕细刻的家具,散发着檀木香味的版画……除了惊叹,还是惊叹。无论当今社会的人们如何炒作,时过境迁,那些历史背后的故事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刻骨铭心。遥想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在这个屋子里踱来踱去的人们,是否和我们拥有同样的心境?当Sissi公主患上忧郁症,当她只穿黑色的衣服,当她一次又一次的在阿尔卑斯山区穿梭旅行,她在想些什么?想必只有来过这里,你才能够给出更为深刻的答案。
     
    来到维也纳,就不能不去Schloss Schönbrunn。每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美泉宫是必不可少的外景地之一。在这里,身着燕尾服气度不凡的小伙子们追逐着身姿优雅的姑娘,穿过一个个金碧辉煌的画室,伴随着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在空旷的大厅里翩翩起舞。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透过五彩斑斓的水晶玻璃,将快乐的颜色映进每个人的眼底。在Gloritte观景台点一杯Wiener Melange和一份黑森林蛋糕,在唇齿的香浓间俯瞰整个维也纳,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品尝出,艺术的味道。
     
    穿过一个又一个哥特式的高大教堂,那些震人心魄的设计使你一定不会再对外表平庸的建筑感兴趣。但是千万不要大意,因为著名的金色大厅就披着这样一件简约的外衣。虽然比想象中的小一点,可是这里,无疑是音乐朝圣者的天堂。完美的设计,浑厚的回响,华丽的吊灯,让音乐顿时成为了一种令人敬而远之的奢侈品。往日电视中的情景,豁然出现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真实让人来不及躲闪。讲解员蹩脚的大舌音,虽然让人头晕脑胀,不过还是可以听懂。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维也纳人为什么把巴赫和海顿两位德国音乐家的雕像放在了大厅的正前方最重要的位置上?难道音乐真的超越了国界,也超越了历史?虽然因为学钢琴的原因使我对巴赫一直没什么好感,但在这里见他一面,也实属难得。至于莫扎特,那是奥地利毋庸置疑的骄傲,大街小巷与其相关的纪念品,随处可见。
     
    站在多瑙河畔,听着Mp3里那首听了12年的曲子,让我对Johann Strauss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蓝色多瑙河圆舞曲,这首被誉为奥地利第二国歌的曲子,带给这里的人们多少美的遐想和欢乐。虽然是冬天,但是蓝色的河水滔滔不绝,簇拥着拍打着岸堤,进而奔腾向前。也许正是这种浩浩荡荡、毅然决然的气势,鼓舞着一代又一代人们,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向自己的新生活。
     
    城市的中央公墓,埋葬着十几位著名的音乐家。最初是莫扎特,墨绿色的石碑,忧伤的笔调,他的音乐在这一刻,第一次失去了层次感和跳跃性。他的身后是贝多芬和舒伯特,舒伯特一直把贝多芬敬为自己的老师,他死后,遗嘱上说希望能与贝多芬葬在一起,歌曲之王的愿望当然得到了妥善的答复,从此他们师徒可以在天堂里切磋作曲心得了。施特劳斯家族当然也长眠于此,墓碑前的鲜花,碑后的长明灯,寄托了无数人的哀思。而我只是走着,安静的生怕吵醒了他们;只是走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走着,不忍心再多作停留。
     
    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总能看到音乐家们背着各自的乐器穿梭其间。现在,我也终于可以理解音乐之于维也纳的含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成为了跳动的音符,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被熏陶着感染着,自然成为了这音乐的缔造者。你可以走过不多的地方,遇到屈指可数的人,但是,维也纳,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这是一个可以化解你铺天盖地的忧伤的地方,一个可以以生命作为托付的地方。我愿意以生命的长度为代价,换取某些美丽的片断,让这迷人的维也纳,与音乐一起,夹进我人生的相册。
     
    在维也纳机场,当飞机冲上云霄的一霎那,我多么希望,闭上眼睛,永远不要醒来。
    February 13

    遽然•无声

    快过年了,初雪之后的德国竟然下起雨来。想也难怪,整个欧洲大陆也没有春节这一说,人们木然的心思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网,在新年钟声敲响之后,把所有激情的水都漏光了。
     
    在这个欲念泛滥的都市里,我宁愿自己就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Naricissus,挟着乖戾的性情,戴着伪善的面具,拉着长尾音的笑声,穿梭在这个暗仄的时空里。那痉挛错愕的表情背后是一张自恋的脸,一种放纵的贪恋,在光与影的纠缠间,不知疲倦。
     
    与我的影子吵架,聊天,交换梦境,彼此惺惺相惜。它总是无所顾忌的追随我的步伐,用低卑的姿势仰脸看我。当耳朵里塞满了那些像花哨的糖纸一样脆生生的恭维,当从前的记忆如落下的病根一般悠然地从骨缝里飘散出来,总会有一片轻薄如纸的双翼,呼啸着衔起我穿越狭仄的黎明。
     
    经过了长时间拉锯式的厮杀,我和我的生活终于在这一刻,握手言和。以往的咄咄逼人各不相让,到头来,不过是歇斯底里和两败俱伤。往事可以像陈旧的鳞片一样层层剥落,没有了它们的赘负,灵魂将升华得轻盈光滑,此间的疼痛亦是在所不惜。只是整个人似乎被现实洗劫一空,心仿佛是一片空旷的工地,到了夜间机器还在微亮的灯光下隆隆的空转,为下一个早上的到来还那么久而黯然神伤。
     
    人生有三样东西是不能隐瞒的:咳嗽、贫穷和爱。你越是想隐瞒,反而欲盖弥彰。生命中骇人的蛊惑总是来得慌张而仓促,好像生怕错过了春夏月球背后阴鸷的暗影,呼啦啦的蹙着眉头推搡开来,遽然拉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屠戮。胜利者旌旗上的斑斑血迹,宣告着一个个单纯幻想的沉沦与葬送。
     
    然而,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遇见的人,说过的话,犹如一只只光滑的碟子,抓也抓不住,只听见落地惨烈的碎片声。梦是一枚吃力的琥珀,每每凝结到半调子的规模便戛然而止。成长像一场长久不退的高烧,让我们变得滚烫,变得晕眩,变得健忘。时间就这样刷一下的过去,你会恍然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会再度变得平整,变得光滑。
     
    不知道这样随遇而安的抽身而去,算不算生命中一场狭路相逢的变故。
     
    第一次一个人过春节,不要焰火,不要压岁钱,只要一个真正的自己,在我身边。
    January 27

    雪祭

    早上拉开窗帘,透过熹微的晨光透视这个世界的时候,一片白茫茫的立体感迎面而来。毛绒绒的雪花相互簇拥着翩翩起舞,飘然下落,欢呼着扑向一场盛大的死亡。这像极了我们儿时浪漫的幻想。
     
    小的时候看过一个国产动画片《雪孩子》。虽然屏幕上错综的线条略显粗糙,角色的立体感也不够丰富,但是,这个故事本身在那时的我看来,足够弥补其他的不足。故事讲述了一个寂寞的孩子,在漫天风雪的家门口独自堆起一个插着胡萝卜的雪人,他们很快成为了好朋友。一起唱歌、跳舞,那些欢声笑语震动了树枝上了落雪,抚慰了一个缺少关爱的柔弱的心灵。不幸的是,当这个孩子独自一人守在家里的时候,火灾发生了。冲天的火光怒不可遏,在千钧一发之际,雪孩子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救出了他的朋友,只留下一滩雪水,在那片烧焦的废墟的某个角落……
     
    这个故事在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单纯幼稚。但那时小小的我,却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抹眼泪,久久不愿离开。不知道自己对于雪的偏爱更多的与家乡的气候有关,抑或是被这个故事经年累月地感动着,从此固执而倔强的守望。
     
    那天妈妈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是一个自立自强的孩子。我笑笑,没有说话。高中的时候,很多同学羡慕我在下雪天道路泥泞的时候,有专车接送上下学。甚至在圣诞晚会排练的时候,某些女生的冷嘲热讽,言犹在耳。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些不曾开口的故事,在一个人的成长历程里,留下了怎样的烙印。
     
    小学的时候,每天骑自行车负责接送表弟上下学,淘气的他在我的左膝上留下了深深的疤痕,长辈们却未曾过问过一句。初中的时候,为了赶在7点之前到校背语文教参,在冬天光可鉴人的马路上连人带车摔出去两次,午饭撒落一地,踉踉跄跄地走进教室却被语文老师劈头盖脸一顿痛斥,只因为我迟到了一分钟。课间的时候为了一道证明题,站在讲桌前面和几何老师探讨问题的我,被两个打闹的男生狠狠的撞向黑板的一角,不偏不正的撞到头部,右耳差点不保,在医院做完CT,半边脸肿得在寒冷的冬天戴不上帽子,瑟瑟颤抖……而当上述的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辩解,也没有埋怨,只是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笑笑,然后安静的转身走开。
     
    也许自己就是喜欢逞强,却不懂得怎样自我保护。可也正因为如此,生活才手把手地教会了我自立。那天妈妈试探着问我:孩子,在德国这么久,你不想家吗?我故作轻松无所谓地回答:呵呵,不怎么想。小的时候你和爸爸因为工作忙不是也总不在家吗?早就已经习惯了,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然后电话那边传来了叹气声和隐约的哽咽声。可是妈妈,真的不用因此感到对我有所亏欠。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你们那么努力的把这个世界最好的一面倒映在一个孩子的心里,让她成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一个好人。剩下的工程,就是这个世俗社会的敲打和磨练。
     
    成长和伤痛一样,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就像自己不忍心再翻开一年前的伤口,也懒得写些悲悲切切的凭吊之辞。在涉过千山万水之后,也怜悯着自己曾经可怜的付出,期盼着过了这个异国他乡的冬天,可以遇到一个真正对的人。痛苦也好,遗憾也罢,全凭着这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雪,纷纷扬扬地埋葬了吧。
    January 15

    一辈子的孤单

    实际年龄21,心理年龄43:你的成熟度是 204.761904761905%, 你的心理处在成年时期。你成熟、稳健、老练、实际,能够合情合理地处理现实人生、理想的种种矛盾,比较理智地看待完美与缺陷,获得与丧失。清楚地认识自己,能清明地分辨可能与不能,可为与不可为。但这种状态稍有偏失,你就会走进保守与停滞,也容易导致的将是创造性和人生乐趣的丧失。

    到德国的第101天,偶然路过,在网上做了一个心理年龄测试。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垂垂老矣。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刻骨铭心的改变,环境亦或是距离?不要告诉我,是时间…… 

    一个人要走多远,什么地方才是家,为了谁才留下?

    想起《半生缘》里,曼桢最后漠然地说,我一直以为我跟姐姐是会不一样的,想不到兜了一个圈子,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跟在她后头……与姐姐相比,她饱读诗书,一直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的人生,也遇到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到了最后,也不过就只能和他相对坐着,凄惶地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担心这样的孤单,会不会是一种宿命。除了年轻,自己又有什么可以有恃无恐的筹码?

    近来几乎所有的时间,除了上课和周末去同学那里,都用来和自己相对。一个人的空间,有音乐,有书籍,有电影,有网络,也不觉得内心空虚而有太多空隙无法填满。

    黄昏进门的时候,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觉得四周窒息般的安静,想到也许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也会有一丝的惶然。但当我打开喜欢的音乐,洗完澡,换上纯绵睡衣,看书或是上网,煮着稠稠的咖啡,满室的香气,就觉得,一个人的生活,自由自在的,潇洒而淡然。

    有的时候会有访客,会有邀约,会有问候的电话,也会高高兴兴地领受,只是不去强求,不做挽留,让它悄然地来,让它自然地去,随遇而安。如果生命中的惊喜一直没有出现,就继续漫不经心的,留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一开始,这样的日子也许有些无奈,有些难挨。但当孤单渐渐的成为了一种习惯,到了最后,俨然成为了一种刻意追求的生存状态。有时会觉得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难再爱上一个人,为自己保留的越来越多,而能够付出的激情却越来越少。不愿意再去改变自己,也不舍得再磨去棱角去适应另一个人。已经等了这么久,就更不甘心,为了所谓的幸福妥协。即使是在生命里最深的热爱之中,我们的灵魂,还是会孤单。

    曾经在书店看到过一本书,题目叫作:《灵魂只能独行》。一时间愣住,这句话一直在心里,如同纸上淡淡的水印,挥之不去。如果灵魂只能独行,这样孤独的行走,到哪里才是尽头?我们能不能遇见自己想象中的爱人?能不能真的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那是我们都无能为力的孤单,一种甚至与爱无关的,一辈子的孤单。

    December 26

    足够

    “呐,你既然这样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呢?!”

    圣诞节。早起晨练。从凛冽的狂风中逃脱钻进溢满酒气的屋子里,压抑的天气让冻得吱吱作响的玻璃上挂满了漂亮的伤痕。把堆在墙角的VodkaGlühwein随手丢进了垃圾桶,我想,从此再也不会碰酒这种东西了。

    Doseöffner开罐头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殷红的鲜血渗过惨白的皮肤,潸然而下。放在冰箱里的凉凉的胡萝卜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丢在烤箱里的薯条愉快的唱起了安魂曲。奇怪,自己竟然感觉不到手指传来的疼痛了呢。

    穿上了最喜欢的白衬衫,享受那种紧紧的袖口来回抽动的感觉;套上了黑色的皮衣,却从不系拉链,那是早已答应自己的圣诞礼物。翻出白色的领子,轻声地对自己说:圣诞快乐!

    整理好头发,别上了妈妈送给我的最好看的卡子。我要让她在节日里,在液晶屏幕的那一头,为自己唯一的女儿而感到骄傲。想想过去数不清的因由未明的争执,从来不愿为此辩解。这一次,权当作是赎罪好了。

    似乎走到了一年的最后,有很多事情便自然而然的走到了尽头。晚会的落幕,舞池的散场,曾经的恋人们分手……而这一次,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在自己曾经的岁月里,总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虚构起一个可以支撑起自己心灵的人。高中的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会遇见一个不怎么说话,但是头发漆黑、喜欢穿白衬衫、手指漂亮的男生。他会在空旷余有回音的音乐教室里一个人练琴,而自己坐在下面等他,偶尔看他抬起头来,盛满星光的眼睛,对自己微微地笑起来。

    或者他有好看而修长的手臂,夏天的时候会把T恤的袖子卷上肩膀,把衬衣的袖子挽到肘部。鼻子很高,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很臭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又很可爱。爱喝可乐,偏爱拉罐多过瓶装。会在周末把大堆穿过的衣服带回家给妈妈洗,一副少爷的做派,被从小宠溺着长大,却也会在母亲生日的时候一头雾水,抓着头发问身边的女生,女人会喜欢什么东西。

    原来我们一直期盼的、喜欢的竟是自己长久以来假想的影子,直到那些虚构的轮廓在时间的荡涤下风化了、模糊了,才痛心疾首起来,感叹年华不再、青春易逝,从此懒洋洋的收拾起早已被五马分尸的心情,厚葬那段尘封已久的迷途。

    可是,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自己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低三下四的小孩子,不会再傻傻地赌上稀疏的大学时光,去试图证明什么给别人看,更不会卑微得妄图去改变一个人。能做的我已经做了,能给的我全都给了,我真的好累,好累……因为别人不是我,不可能完全理解我的处境,更不可能用我所期望的方式对待自己。就像你无法期待别人能够相信你所经历的故事一样,也许本质上坚如磐石的差异,终究是时间和感情无法弥补的。

    难道真的有如魔咒一般,任何感情的保质期不超过18个月么?那一天2005624,昨天20061224,整整18个月的时间。也许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也许之前自己固执倔强的坚持只会让自己伤得更深。现在看来,一切似乎没有必要了。因为心已经没有那么痛了,或者说,早已被持久地疼痛感麻木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裹紧被子闭上眼睛,虽然还会常常梦到你,但是不至于哭着从梦中醒来,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无意打破你强烈的自我保护方式,更无法涉足你禁锢的个人天地。完全退出你的生活,从此在你的面前消失,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做得到。其实自己一直在强迫我们两个人,本来在3个月之前你就可以解脱的,呵呵,是我一直自作多情了呢。就让这一趟旅程来决定一些事情吧,从此不会再强迫任何人,包括自己,我保证。

    也许你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当初会选择你做朋友,而原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可能会设想出一千种一万种理由,诸如我可以利用你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之类,呵呵。如果真的有,那么很荣幸,它已经通过你的帮助成功达到了。或者就如你所说,我是自作自受一头撞到了天平座,注定搞不清楚状况晕头转向罢了。

    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你,自己对你的感激。谢谢你帮我从郁闷的生活中走出来,陪我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直到23号晚上给你发去圣诞贺卡的时候还在微笑着想,去年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在Pizza Hut里吃饭的情形,心里不由得温暖起来。还记得今年101号晚上我们在北京见的最后一面,分手的时候你一直站在原地不肯走,而自己却转身走开没有回头……直到你给我发来最后两条祝福短信,我已经一个人哭得趴在寝室的床上泣不成声、泪流满面……而现在,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奢求什么,因为对于你来说,那些付出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所以我会用心好好珍藏,即使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天寒地冻的德国,也足够用来温暖自己整个冬天的心情。

    未来那么漫长,长到足够让我忘记你。足够我重新用力地喜欢一个人,就像当初喜欢你一样。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再一次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道歉:真的对不起……

    December 23

    lonely Christmas

    德国12月的天气,说冷就真的冷起来了。一个人坐在回宿舍的公车里,怀抱着刚买给自己的圣诞礼物,看着万家灯火在铺满水汽的玻璃上化开,转眼又在流光溢彩中灰飞烟灭。车内的空调开得很大,上窜的热气熏得眼角也禁不住湿润了。坐在对面的德国夫妇,紧紧地攥着对方的手,我想,他们比我温暖。

    2006年,就在这样一个姗姗来迟的冬天,戛然而止。我甚至还能看见一年前的自己,参加完大学英语四级考试一个人喝酒庆祝的样子,和宿舍的姐妹们围坐在一起吵嚷着看电影的情形……还有,此后的记忆中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剪影,轻轻的,被时间串在一起,在一片花火中绽放出清脆悠远的声音。

    读到很多好朋友的E-mail,往日里相互贬低的说辞成了善意的提醒,早已烟消云散的玩笑化为真切的关怀。原来我从来不曾想到,自己也会被别人需要。那些桀骜不驯的自负,在某个稀松平常的午后,交叠开来统统晒干。

    鲍鲍说:如果你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一定知道该怎么做——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你。

    我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可是不得不承认:在这句话面前,我的眼角湿润了。

    从来都不允许自己哭。到德国的2个多月时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世事怎么无常,只当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不言不语却运筹帷幄。不敢说自己比别人经历得多、看得更远,但至少不会略显逊色。有人说:生活就是强奸——如果挣扎反抗也无法逃脱,不如闭上眼睛好好享受。学会享受孤单,实为人生一大幸事。

    走到了一年的最后,仔细想一想,在过去的365天里,自己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于是可以对过去抱有一颗宽容之心,对未来不存丝毫妄想之意。一个人的节日无非少了只言片语的吵嚷,却多了倔强守望的落寞。若不是夹挟着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称呼,又有谁会在乎这个冬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呢?人们总是刻意的自寻出路,却又蔑视翩然而至的喜悦忧伤,到头来,反而显得庸人自扰而无所适从。

    2006,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带给我感动、欣喜、悲伤的一年;记住这个教会我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世界的一年。祝愿我天涯海角的朋友们,在这样一个圣洁温馨的时刻,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珍惜自己拥有的。2006年的圣诞节,很高兴,一个人,和成长一起度过。

    Frohe WeihnachtenMerry Christmas!

    December 06

    搬家

    12月的第一天,我们被BFZ赶了出来。转眼两个月的住宿合同已经到期,决心自己找房子的我们10个人,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搬家旅程。

    虽然到德国还不到60天的时间,行李却不知多了几倍。一边回忆着2个月前老爸老妈帮我打包装箱的过程,一边惊叹着自己尚待开发的动手能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所有东西塞进了两个行李箱里,背上背包,把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巡视一边,确认一切就绪,就大包小裹地狼狈出逃。——900 a.m. 

    也不知道是机缘还是巧合,中午偏偏有两个半小时的德语课,这就意味着我们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去学生宿舍拿钥匙。看来上午搬行李是行不通了,只能先在邓炤远那暂时寄存,下了课再从长计议。坐106Porscheplatz下车换147,还好我的方位感这一次没有丢脸,时间也恰到好处。坐车大概12分钟的样子,Schönscheidt Str.近在眼前,可是我们的宿舍楼在哪呢?这一次不会在德国郊区迷路了吧?——940 a.m.

    沿着一条长长的马路走到尽头,我兴奋的心情也凉了半截。这里还真是适合人类居住啊!除了整齐排列的私人住宅就没有别的建筑!路的尽头是一个缓缓的上坡,拐过去竟然别有洞天——过街天桥!站在这里,俨然是北京八通线的广播学院站!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桥上是行人的悠然自得,而我们的学生宿舍,就矗立在对面珠江绿洲的位置上。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我甚至冲动得想站在桥上大声地和这一切打招呼,后来考虑到不知该用德语还是中文,汗!还是算了吧。——1000 a.m.

    Hausmeister约好的Termin是上午11点,可是时间紧迫,我们就莽莽撞撞的冲进了他的办公室。这个德国男人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根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打更老大爷。他看了我们的MietvertragAusweis,待我们签字之后,就带我们来到了六层的房间。整栋楼都是Einzelzimmer的学生公寓,每层有2个公用厨房和3个公用浴室。我和维维的房间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一个屋子,这样也方便一些。房间不大,但是是vollmöbliert,所以很适合学生居住。来不及多作逗留,拿了钥匙我们就起程返回学校。——1100 a.m.

    12点上课时间还早,坐在Cafeteria里喝我的mezzo mix,这是Coca Cola公司出的一种可乐加芬达的碳酸饮料,广告上写着Cola küsst Orange,让人觉得很有情调。今天Westhoff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带我们复习起了语法Konjunktiv,让我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学得很浮浅,好多知识点弄不清楚。唉,谁让自己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玩呢?不过记性好是一定的,几道题过后,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真是没辙了!——230 p.m.

    下课后直奔Liel,买了一点午饭和晚饭,都是面包、火腿、奶酪之类的方便携带。我们的小王子姜昊昕同学一路陪着我回到BFZ取走行李,又不怕麻烦帮忙送到学生宿舍,在此表示由衷的谢意!最后不知道是我们拖着箱子还是箱子拖着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地胜利到达目的地。开了门,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不想爬起来了。——430 p.m.

    送走了小王子,留下自己一个人归置东西。铺好床,整理好衣橱和书架,整个房间就有了一点生气。坐在写字台前,看着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房间里陌生而冷清的一切,一种孤独的恐惧感从背后爬满全身。忽然想起了高中英语老师的一句话:要耐得住寂寞。我想,除了自己,谁能比寂寞更寂寞呢?来到德国之后,很多事情发生了,希望的、不希望的,早已坦然面对。如果不是这一趟旅程,也许我永远不会了解那些写在故事之外的故事,站在每个人身后的自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不知道ESSEN一年的生活会让自己改变多少。而现在,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正在发生的改变。它让我变得更独立,更乐观,更坚强。虽然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奇人异事,但是我早已做好准备,即使再孤单、再落寞,也要微笑着坚定地走完这段旅程。——800 p.m.

    November 30

    夕阳剥落,支离破碎的光线,清脆地,打在青铜边缘。

    斑驳的十字架,刺破最后一片靛蓝,深深地,斩断所有纠缠。

    身边有喧闹的人群走过,老人和孩子,他们眼里闪着幸福的光彩。

    头顶有灯火点亮,缀满夜幕的蓝色绸缎上,忘记了,哪一年里,眨眼的错过。

     

    一个人,走在圣诞节的味道里,欧洲的冬天,悄悄藏起温暖。

    咖啡馆里Espresso的浓浓香气,总是不小心,将所有寂寞遮掩。

    奶酪,火腿,烤面包的香味,和阑珊的灯光一起,褶起时间的扉页。

    高高的摩天轮,在背后缤纷地转动着,撑起让人只能远远眺望的思念。

     

    我试着戒掉走路听MP3的习惯,可是耳边总是响起你唱的那首歌;

    我试着戒掉看书时麻木的姿势,可是回忆总是在页脚拼起你的笑颜;

    我试着戒掉对咖啡因的嗜好,可是走进Cafeteria就想伸手接过你递来的可乐;

    我试着戒掉对你的依赖,可是我却让自己在梦里哭了。

     

    于是我知道,戒,原来真的会让人心疼。

    而遗忘,是时间安排的一场片甲不留的血腥屠戮。

    永远没有胜者的厮杀,谁甘愿沦为谁的俘虏。

    一个永恒的转眼,唤醒了沉睡千年的救赎。

     

    这个城市太会伪装,而感情就像霓虹灯一样,

    谁离开之后却把灯忘了关,让梦做得太辉煌。

    那场没有拥抱的离别,燃烧了整个冬天的冰雪,

    沉默而虚构的温暖,让我以为你还在我身边。

     

    于是我告诉自己,勇敢,真的没有那么难。

    一个人,天空也会因为流过眼泪而变得蔚蓝。

    走过这个路口,放开你的手。

    从此不再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