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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8 光阴的两岸[1] 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分明是一个很随机的生活场景:你刹住单车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你站在超市结账处看着一件件商品的条码被输入电脑;你向陌生的行人解释去往邮局的路线……突然发现,眼前这帧画面不可思议地熟悉,像是穿越到旧梦境或者复制了从前某个时刻。每个细节,每个元素,全部都幻象般原封不动地重现。一刹那心慌疑惑,再一刹那恢复清醒。 前后不过一秒。 [2] 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则来分段我们的一生。 童年,壮年,老年。 春、夏、秋、冬。 在故地,在异乡。 和你在一起,离开你。 凌晨两点半,我睁大眼睛平躺在床上。墙上的挂钟和枕边的手表一唱一和地滴答鸣响,时间被干脆而精确地段落成一秒一秒,以这样微小的单位飞逝掉。眼前不断闪烁着不连贯的失真画面,伴随着秒针的机械节奏。它们转换得太快,各自只延续了一秒钟。我伸手向沉沉黑暗中晃了晃,又抓了抓。 好像是一个普通小女孩的故事。 她咬着手指甲,她头发微黄。她在沙滩上玩耍差点被海浪卷走了,她把小时候收藏的同学送的旧贺年卡全都扔了,她对着一个漠然的背影涩涩地笑了,她爱了恨了拥有了错失了长大了。她嘴里轻轻说着一些话,转身向我的反方向全速奔跑过去,忽地散化作许多片分界模糊的色块,然后消失了。 我急忙又伸出手去。 什么也没驱散,什么也没挽留。 无数个从前的,一秒的世界。假如以这样微小的单位割裂我们的漫漫一生。 [3] 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所说:我们生活中所面对的三维空间加上时间构成所谓四维空间。由于我们在地球上所感觉到的时间很慢,所以不会明显地感觉到四维空间的存在,但一旦登上宇宙飞船或到达宇宙之中,通过改变一些条件,就能对比地找到时间的变化。 比如使自己接近光速。 极少数时候,我们会对这条虚拟时间轴的延伸异常敏感。生命按秒数呆板地分成数不尽的断层。感官将前一秒的时空独立出去,贴上“很久以前”的标签,骗了我们自己。 刚刚过去的那一秒,沉淀为一张记录下痛苦、幸福以及白日梦的黑白写真,逐渐遥遥无期的平面的记忆。而当下这一秒,已然是全新的世界。 就算还在继续安慰,还保持着微笑,还等在开始的地方,已然是全新的我们。 人、物、事。只在一秒之间,便不复当初。仅在一秒之后,便风化成又一页历史。 能想象吗?如此迅速地流失一点一滴的自己。 当光阴都不再流畅。 [4] 大约六岁时,全家赴大连旅行。平生第一次看见大海、白沙、巨岩孤岛。脱掉鞋袜,穿着长长的牛仔裙在浅滩上玩耍。不知不觉就往前走到海水没过膝盖的深度。大人们远远举着相机笑谈着。猛然间一个急浪打来,把我扑倒。整个人跌下去时,手腕重重磕在尖硬贝壳上,咸味涌进喉咙。被水流回卷的作用力向外拖动了两米左右。 就是一秒钟的事。 等我反应过来,浪已退走,剩下我狼狈不堪。想要向岸上伸手求援,可是大人们举着相机,更大声地笑着。浸透海水的裙子重到连站起来都艰难。 现在想想也许根本只是小毛孩的大惊小怪,但又确实是记忆里第一次感到实实在在的渺小和绝望。对未知下一秒的无能为力,恐惧冷冷地扑面袭来。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秒,勉强站起来的一秒,憋住眼泪的一秒。让我从此后对任何第一次接触的事物,都带点神经质地小心翼翼。 这是不是就叫做阴影。 中考结束后,花了两天来整理房间。在许久没有打开过的一个小抽屉里,找出厚厚一包贺年卡,是整个小学时代收集的,最初被久违的温馨密密包裹着。一张张从信封中抽出来,阅读内页歪歪斜斜的文字,回想末尾署名人的样子。还发现有初一那年收到的卡片也掺杂其中。雅致昂贵的,简易自制的,沉甸甸的祝愿。可惜对很多名字的记忆都空洞了。 妈妈走过来说,哎,这个抽屉的大小正好可以放你那些卡带和CD嘛。 我随口应了一声。 但是这些卡片……妈妈问。 哦,都是很久以前的。丢掉算了,太占地方。我说。 “呐,这是送你的。” “新年快乐啦。” “怎么样,好看吧?用了整晚才画好的呢。” 一秒一秒他们的笑颜,轻描淡写地丢掉了。 不会因为丢弃纪念品而失去本来残存的印象,也不会因为珍藏它们就珍藏住相关的往事。 很久以前的某一秒,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暗示并左右我们的未来。 是线索伏笔,还是荧荧的泡沫,定期涨落的潮汐。 如何去判断,如何去取舍。 [5] 朋友向我推荐过不少有意思的视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段用手机拍摄的。两年前,我还守在冷气机前消磨暮夏,她给我发来临去德国之前最后一封电邮,里面只有一个网址链接。 大雪后的清晨,操场草坪上的积雪还洁净平整,几个学生从同一点出发,分成两队,手拉手一步一步在这张雪片堆积的白纸上,走出了一个巨大的爱心形状。 我把播放器的进度条拖来拖去,看他们反复地开始行走重逢欢呼,我就反复地动容,甚至羡慕。就算是低像素的青春片段。 如果丢失掉太多从前的一秒,难免怀疑起自己存在过的真实性。 晚上回家时,雪刚刚叠落薄薄一层。走到公寓楼下,无意中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路,一长串清晰的脚印。我微微一怔。仿佛是标记着虚拟时间轴上的一个个坐标点,串联成生命经过的证明。于是我得以知道,我是怎样走到此处,怎样活过当时。而我又想到,这样的证明其实是可笑又不可信的。毕竟它的载体只是下一秒或被覆盖或自行消融的冰晶。那么,记忆的大规模缺失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我也明白,何必为了用安全感来取暖,而钻牛角尖去拼命挖掘所谓成长的痕迹。难道说那些欢笑相爱的一秒画面能帮助我们了解后来背离彼此的深层原因?难道说真能勇敢面对所有鄙夷自己的嫉妒朋友的诅咒别人的灰哑一秒钟?难道说我们还能回到定格住狂欢情绪的场景以此躲避七百三十天不相见就滋生的奇异陌生感? 在撕毁掉断断续续的分分秒秒后,我们没有意识到也抹煞了与之有关的许多美好。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反正重要的是未来啊。” 没错。其实我也明白。 但是,我仍然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们真的不记得了吗? 山顶上烟火棒旁的空酒瓶,篝火点亮的闪烁容颜,MSN上通宵讨论飞机托运行李限重的问题,2006年北京城那一场圣诞雪。 [6] 要在下一场圣诞雪时,再一起去湖边的约定。 抱歉。已经忘记了。 已经被零下的气温速冻在那时一秒的冰天雪地里了。 行李超重,只好把次要的留在身后距离一亿光年的旧世界了。 [7] 在常常潜水的论坛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光阴的两岸,少年对望少年。 摆脱了哪一秒的腐朽心境才蜕变为下一秒的崭新自己。 听清了那个小女孩在跑远之前轻声说:请你离开我,以及每个停留在过去某一秒的你,一直一直往前走,我们永远永远在你背后。 好吧,再见了。 我远看对岸叠影荫荫,年华尽好。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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