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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平等,那就是痛苦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9月23日 无题在因为无法忍受电影《俄罗斯方舟》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独白和令人窒息的长镜头而合上了笔记本的凌晨一点钟,我终于困了。房间里彻底黑暗下来,像突然熄灯的宿舍。霎那的寒噤,令我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房间。
侧身躺下来的时候,想起了那年辛辣而雨水丰沛的夏天结尾处,我对你说了些什么。
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有说过。
因为我们都知道,表达——如果一定要有的话——也无论如何不能够失去一件平静与含蓄的外衣。
那是我离开之前的夜晚。翌日踏上湿漉漉的欧洲大陆,阴沉的空气中似乎看到了那些年你独自一人在旅途中孑然一身的影子。
用一串仓促的排比句来整理时光的脉络,放弃去顾虑这样的表达是否显得苍白稚嫩。其实,偶尔这样无谓的怀念,都是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只是你先于我之前,就把它静静地放在不再轻易拿得出来的沉默里。而我直到现在,都还常常念念不忘地把它带出来悄悄去和寂寞散一下步。每一次又好像都有新的惊喜。所以你看,我总是有些不懂事。总让六岁起就开始恪守冷暖自知的你觉得相较之下有失担当。好多年了,我甘于留在原地,静静观仰疏于言表这样一个姿态,如何在你身上有了极其赏心悦目的根植。后来你一个人背着行囊一步一步走过的那些行程,仿佛就是完美地证明了,只有记忆成了身外之物,我们才可以在这陵园一样的人间,走得远些。
如此意义上的远些,自然有参照物而言。这些年的过程,我们走得和所有人一样平淡。曾经以为极其盛大的青春的构成,其实不过是一些形式上细微到一旦掉进时光的河床就再也找不到的碎片。就好像极爱一个人的时候,会轻易说起一生,轻易以为一生可以就此交付。但是颠沛的感情其实从来不能托以终生,缘由无他,只因生命是自己的,除了自己之外,我们无从交付。每每回过头来一看,也只不过是与其并肩了一段花荫下的岁月而已。至多留下些情动的隐隐回声,至多留下一些连回声都散尽之后的寂寞——比如很久以前,当年少的我在看一部电影的时候,会因为别人的爱情而情绪丰沛地哭出来。一些年之后,我再看到那样的电影,会因为自己心里想起了一些人和事,却哭也哭不出来。
“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在我一直不能够按照你所期待的那样,至少在表达上,举重若轻的时候。
我不解的只是,人是怎样在这种和平的表象之下,各自蜕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姿态。
在我们走过的路上,你沉默的时刻,比你提醒自己要去沉默的时刻更多。
在告别了你的孑然旅途中,我在列车的窗边长久眺望眼前绵密无尽的平原。以灰绿而寂静的大地作衬,我看见我自己的脸映照在玻璃上,这样的逼近,突然觉得她比我更加真实。但是玻璃的那一面,并没有另一个我。
那一刻慢慢想到,生命只是一把尺子,常常被用来丈量远远大于它长度的欲望。上帝对于这把尺子的设计,竟然蕴含着对我们的本性如此悲观而准确的预料:如果嫌它长,可以中途折断;但如果嫌它短,却无论如何无法拉长。青春在这样一把尺子上占据的只是一段短暂的跨度,一成不变地被几个细密的标识所代表。而我们观瞻它的角度,已然像日晷般记录了我们与它的渐行渐远。
这些,其实都是早已意料。未曾料到的是,世上会有另一个人,会让我的敬畏和在意完全左右了自己,以至于一旦想要试图表达起来的时候,会因为他偏好的忍敛方式,而始终会感觉有失担当,并且最终也静默下来。
这是我最软弱的地方。
因为我与你的沉默,有着一些本质上的不同。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问,缘何我们总喜欢以在别人的生命中留下印记的方式去感知我们自身的存在。
其实,答案早在提问之前,昭然若揭。 7月24日 是的,是的时间是一年,365天。
在黑暗的深深甬道中,除却钟表走针般铿锵作响的脚步声,无法听到一丝别的声响。这不过是一段时光的甬道,代表地球环绕太阳一周的路程,由无数个地球自身如失眠者一般辗转反侧的自转所构成的宏观跨度。
在这只蓝色的星球上,经过漫长亿万年时间,幻化出了浩瀚的海洋,无垠的陆地,森林,山川,沙漠和城市;野兽,飞鸟,海鱼,昆虫和人类。在广袤地表的一个针尖大小的位置上,是一座纵横交错的复杂城市,再放大到一条街道,一栋楼,一套房子,一个房间,一把椅子……我们或许正坐在上面展开对于宇宙的冥想。
这就是我们的存在——
于城市而言是一粒灰尘;而城市于地球而言是一粒灰尘……地球于太阳系而言是一粒灰尘,太阳系于银河系而言是一粒灰尘,银河系于宇宙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呢?
所以,我们的存在,尽管作为一个生命的奇迹而来到宇宙,但不过是比尘埃更为微小的尘埃。当一个人为一件事郁郁寡欢并且希望全世界都来关注他的当下心情的时候,更为重大的事件或许是一个物种刚好灭绝,一片海洋刚好污染,十几万人正在饱受饥荒和瘟疫的摧残,一场战争刚好爆发,两颗星球正在相撞……
所以,即便是一个人,伟大,成功,财富如山,权倾天下,呼风唤雨,他在已有亿万年历史,并且还将继续有亿万年历史的一颗星球,一个星系,一个宇宙中所能占据的历史,或许连一秒的亿万分之一都不到。
在黑暗的深深甬道中,除却钟表走针般铿锵作响的脚步声,凡人无法听到一丝别的声响。凡人作为一粒尘埃潜行在时光的甬道中,追逐属于他的一段慧尾,微不足道地在宇宙中占据一丝闪耀。这就是你的与我的,我们的,渺小的生命意义。如在发丝上作一副巨画,在一粒沙上刻一片浮雕。
在抛却了关于我们自身何其独特,重要,伟大,令人瞩目的幻觉之后,请回到一颗沙粒的位置,细细静静地想一想,对于一年,人类生命的几十分之一时间,我们何其所获。
在已经不再会长高的年纪,光阴年轮不再会在表现在骨节拔高的表象上。像竹节一样年年生长的岁月,早都成了遥远的遥远的,遥远的过去。一年是什么。一年是宇宙生命的亿万分之一。但也对于一个人而言是太多无从名状的分和秒,太多浑噩的昼与夜,是从前天到今天的跨度,一段不堪回首的成长,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几季花开叶落,也可以是不再相见的决心。
我以为我的一年,是成就了我的兴趣,将才华变为实践,不多不少,不甜不苦,只是一种幸运的应得。但是对于一个更强大的依照自然规律运转的世界来讲,一切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是无论多么强大的个人,也无法扭转的力量。
所以又没有什么好沮丧。
不要说占有,获得,成就……只是细细回忆一下在过去的一年时间之内走过了什么:我想我所能得到的不过是一些稀松平常的片段——我也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活在小处的人。旧人谁离去了,谁来到了……尽可以清晰记得,但必然忘却了在聚散之间几杯酒中的伤情,几首老歌中的唱词。好似只记得那样多的因为,忘却了全部的所以。如同太多事情,我们总是能控制它的开始,却无法再左右它开始之后的结局:当你无意中走上了一条路,你就只能顺着它,硬着头皮走下去。哪里又能预料,下一步是刀尖陷阱,还是鲜花风光……
忘却由来已久。忘却先于记得。无处寻找与捉摸的,是生命的诸多所以。
我以为独立意味着自由和快乐,或者成熟的淡定。然而又时常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原来这样的独立不过是让我投射在他人眼中的影子越来越长,而人越来越寂寞。
原来我只不过是从一群人吃食堂的饭菜变为一个人吃餐厅里的饭菜,从一个人静静地在校园里散步变成了一个人闷头坐进小酒吧喝到不省人事。时常不知道为何,相比促使我发奋向上而言,活着总是常常诱惑我以颓堕的方式处理内心。但又总是感到徒劳和枉然。若是现在仍然可以一醉自救,可以从不同的人找到相同快感,也罢,可惜还是空虛,不如不必。
旧人的来与去,终于又使我懂得些许人情的道理。开始感觉秋天犹如被撕裂,而人来人去也不过像是季节更替。如此循环,令人疲于辗转。并不责备活着本身,但责备自己对于活着的期望。在青春期和成人之间的交界,更加难以把持。
常去的那家酒吧,在一条不算安静的小街上。并不是小资精致的风格,甚至随意而陈旧,钢琴旁边养了两只狗两只猫,里间只有三桌座位。歌手和乐手都非常好。喜欢那个略胖的皮肤很白的歌手,这样温和,礼貌,勤快,干净,常常微笑的男人,实在是不多见了。他的歌声干净深情。整段夏天的时间他都再也没有来过酒吧唱歌,我以为他从此消失。后来听说是因为结婚。
他再次出现在酒吧唱歌的时候,我却有种出奇的平静。他还是那样礼貌而大方地笑,让人只觉温暖干净。很多夜晚我在这里度过,歌手中场休息的时候,也会上台去弹一首曲子。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酒杯旁,盯着灯火中的夜色发呆。三十多岁的酒吧女主人,常常会上台自己弹唱。那首《是的,是的》,让人听到沉沦。
可以原谅吗 是的是的是的 你做的一切都可以原谅 可以等待吗 是的是的是的 你无论离的多远都可以等 可以吗 等在你知道的角落 可以吗 等在你熟悉的地方 从未从未放弃你 我会等很久很久 …… 4月17日 媒介时代的死亡故事新的一天已到,他们死去四十八小时不到。窗外黑风呜咽,晚上有缁衣者在楼下悼哀,这样的天气想必是点不醒蜡烛的。我于夜晚十点钟穿越东门,寥无一人,纵然胆子再壮,也觉得寒气威逼入骨。翻翻手机,从昨日下午六点到此时,竟有数十条短信是为了求证这件事被收到与发出。而为了宣传解释八卦这件事,我也已经与新友故人来来往往通电话无数。各大网站的消息想必已经被这二十四小时的新鲜覆盖,世间哪有不过时的新闻?而楼下刚被修葺好的栏杆上,还有白花默默颤抖。
她生于八十年代。幼年时期,电视上只有新闻联播正大综艺和渴望。过了几年,有了新白娘子传奇。再往后,有了还珠格格。初中和高中时代,她应该还在课堂上给闺蜜递小纸条,给远方的朋友写信。进入二十一世纪,她和我们一起经历过非典,地震,奥运,主要通过电视和网络。看起来她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所以她在刚上大学时应该还没有手机和电脑,她还在用201卡和远方的亲人联系,还在用方格稿纸写论文——直到手机和电脑开始普及,她才开始习惯发短信,看手机报,用word写东西,用各种即时通讯工具。网络想必占据了她很多时间,不过我想她还是保持着阅读习惯的,毕竟她是学文艺美学的。
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校内仍然在线。她的毕业论文,是不是已经写好了存在电脑里?
她和他的爱情,应该主要是用短信、QQ,MSN联系的吧。后来还有了博客,有了数码照片,有了SNS,有了网络视频。她生前当车模不红,死后视频却红了。
他生于八十年代。幼年时代,他想必也痴迷过变形金刚。那时游戏还不发达,只有小霸王学习机和俄罗斯方块。初中和高中时代,他也许和哥们交换过不健康杂志。进入二十一世纪,电脑开始慢慢普及,他想必也玩过红警,反恐,仙剑,生化危机,寂静岭。上了大学,他有了电脑,有了手机,想必和我们一样,也在各种媒介中看过张国荣跳楼的掌故,各地大学生自杀的新闻,小泽玛利亚,警匪片,好莱坞动作片,各种血腥黄色暴力。后来,也许是意志消沉也许是兴趣所致,他开始喜欢网游了。
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校内浏览量一夜之间飙升数千。他的电脑上,是否网游即将通关?
这个世界的电视,电脑,广播,报纸,杂志,手机报,每天都在告诉他们爱情的技巧,心理的调节方法,大学的职业规划,每天都在宣扬世界和平,社会和谐,每天都在敲警世钟。可媒介终究没能拯救他们从13层瞬间惨烈坠灭的命运,他们却给媒介带来了新鲜刺激舒筋活血吸引眼球的新闻点。
他们一夜之间红了,幸而不幸他们所在的高校聚集着最具娱乐精神和八卦精神的一群准媒体人。人的眼睛只有在死亡之前才敢于直视太阳,在直视太阳的那一刻,他们是否想到了五分钟之后整个校园里暗潮汹涌风生水起的短信与电话,核桃林迅速瘫软的浏览器,遥远的终端窃喜的移动联通,还有正搭乘八通线飞速赶来的大小记者?
他们死于媒介时代,死于传媒大学。媒介不能让他们永生,媒介却可能是他们意外死亡的元凶之一。是谁说媒介即隐喻?是谁说媒介即信息?
述者用沉痛的黑纱掩盖嘴唇上那一抹新鲜的敲骨吸髓的狂喜,观者用哀伤的姿态洗刷最初那一刻震惊与兴奋交杂的幻听疑惑。当我和几个人挤在电脑前猎奇他们的照片并假惺惺地感叹几句“太惋惜”时,一个同学说:真该在这页面上放个广告。我不胜悲哀地发现,我终究也是媒介时代最具娱乐精神的消费者,我终究是这所大学的人。正如这篇文章的标签,分明暗含着让更多人看到的目的。
几天之后,他们的死讯被语言和信息的泡沫深深覆盖。真正恸哭深痛的只有他们的朋友和亲人。
这就是一个媒介时代的死亡故事。
我猜不到这开始,却猜得到这结局。 2月6日 空虽然并不常常认为自己是某种物质并在不断遗失,但的确犹如风干的面包一般,只是拿起来放下去的动作,便会有细小的碎末离开自己。渐渐地,像是只能等待鸟类来啄食的一小块残渣,躺在凹凸不平的水泥上。树离我很远,天离我更远。
在习惯或机械地做着某件事,日复一日如此——例如假期——早晨8点起床,一杯烫嘴的Espresso打上奶泡,换上旧旧的Levi’s,把车载音响调到最大。然后晚上6点,无边的靛蓝色吞噬大地,打开车前的远光灯回家。
习惯性地、机械地做着某件事时,会感到空虚。那是真实的情感,虽然它和零有近似的品性。我们对伤痛有认识,对喜悦有认识,但因为空虚就是什么都没有,所以无法准确地界定它。它每一次出现,然后离开时,就都多多少少从自己身上拿走一些什么。也许是一点点的视力,也许是一点点的味觉,一点点记忆,或一个喜欢的词语。
如果曾经有过“我究竟在做什么”、“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的念头,那么几乎便是自己正在被一个空白的桶穿过胸口,好像魔术表演里那样,可以伸一只手进去,它动了一动,表示的确是横贯了我们的身体,而此刻这里什么也没有。连心脏也可以消失。而前一刻还在微笑的嘴角会消失了它弯曲的理由。
冒出过“我究竟在干什么啊”的念头时,有过满头大汗挤在电车里去上一堂不愿意听讲的补习课,有过冬天里走夜路为了赶在朋友生日前去庆生,有过花很多钱买离谱的东西提着重纸袋站在路口,有过在异乡的街头努力找一个方向,有过在聚会的KTV包厢里。
并不都是独自一人的情况,即便是热闹的场合,空虚也可以随叫随到。仿佛最擅认路的猛兽,循着味道即刻抵达。它把牙齿在我们周围咬一圈,就让人从整张画片上跌落出来,隔着两个平面。
然后看着画片上,那个被镂空的自己的人影。只是一团不规则的洞。然后就知道了,我们又失去了一扇电车的后门,一支蜡烛,一盏红绿灯,一首歌。
空虚把它们都带走了。这使得在剩余的年月里,月见草和美术馆里的水晶吊灯都减少了打动我们的能力。
带着困惑的表情,但更多是徒然的无奈,既无法理解那些空虚的来处,也无法确定它们的去向。似乎在我们更小的时候,它几乎从不露脸。我们更小的九岁十岁,被糖糊了鼻尖的邋遢或蠢笨,喜欢中的不安与甜蜜,一点困难也会把自己撑出破败的裂缝,从里面随便挑一条就有汩汩的泪水。
而我们交出年幼时的泪水或欢乐,换到日后一枚空洞的足印。试着与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搏斗,或者将很多答案已定的问题推翻。
为什么,做什么,有什么……之类的问题。
日子频繁地被空虚造访,它好像落雨后的草野,瞬间膨出许多花苞,一个一个,应接不暇。整片眩目到心悸的黄色的草野。而其中有一句被印进书页,泰戈尔说:“我将做一个无用的人,喝得烂醉走向灭亡。”那是整个在空虚中完结的画面,先是面,然后线,最后是点,连点都消失的灭亡。宇宙是另一个空间里的光和影,打在自己脸上形成栅格状。那里上演朋友们最近快乐的事,上演轰动的电影,上演一段温情的绵久之爱——但只能如同隔着河流般,在远离我们的他处仅仅亮起一簇两簇明灭的光,它无法走来。
我不知道空虚的成因。雨和街灯适合催化得到感伤,阳光总与温暖的情绪相互关联,而一条手机里的短讯息就可以带来喜悦。如此说来,感伤、温暖或者喜悦全是更轻便的情感。可比起这些,空虚不需要环境的特别附和,它在人群中迤俪,像一张最普通的面孔,站在自己的左边。就在不那么快乐也不难过,不匆忙也不闲散的时候,时间由它无偿占有。
一个黄灯转红灯的几秒,突然想着“我为什么在这里,我都在干些什么啊,我是为了什么啊”。也许这是谁都曾经有过,一两次的体验。
其实那些思考着人生意义的人,并不是抱着轻松的戏谑的心说起“人生”之类的词语,而是真真切切想过,自己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们瞬间变得消极的胸口被开出一个巨大的圆径,如同电影里所见的特效,可以透过它看到那边经过的人。
虽然这样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而也能用最简单的回应打发。
所有关于人世的问题其实都这样,它们有时一起涌来,从一个联系到另一个,好像长身体的蜈蚣风筝,尾巴一直戳在天空中。
没必要认真地去思索快乐的意义吧,没必要悲观地去计较自己的生存吧,即便它们有答案也只能在一个短暂的时刻里安慰自己而已,过不了多久便会被推翻先前的答案再度旧话重提。
于是空虚就在这些问问答答的间隙里反复出现。它过分地充足饱满,好像永无枯竭之意。不论我们是产生了疑问,还是解答着疑问,一定觉得会思考这些问题的自己,还真是空虚得可以啊。
没有能打动的快乐,也对所有悲伤之事做好了麻木的外壳,不许愿,也不还愿。遵循一个机械的习惯,离家,上车,归途,被黎明冰凉的阳光像抹盐一般地撒遍。
真正失败的人即便连自杀也会在握刀的时候感觉空虚。好像锐刃只是一道物理题,而血液也早早地被煮成无机物一样,单纯地随血管流动,它没有携带氧气的功能,以至于全身青紫。
团聚是该快乐的事么,相爱是该快乐的事么,走一条自己发现的路是该快乐的事么……把快乐从另一个宇宙里召唤回来吧,让它们如同涂上鱼鳞,沿着日光从海面一直游向自己。
在更小的时候用漂亮的字写日记。有一次写到六一儿童节,家人带我去公园玩。很短的日记,只有三四行字。事件当然就是“爸爸妈妈带我到公园去玩”了,末了还有一行惯例的评语:“我玩得很开心。”
但我相信当时自己是真的非常开心,在对公园还能保持异常欢娱的期待的年岁时,能坐把人高高抛起的海盗船,是幸福的事。
随后,那么多年过去,当我开车经过那座依然存在的公园,意识到那部分会为它快乐的东西已经从我身体中消失,像面包干的一部分,碎落在路边树角。
天空中浮着巨大的海盗船,在我胸前挖出一个分明的洞口,只是我永远也不明白,这些年来究竟是怎样的,我失去了那些它们的全部。
宛如一管被彻底腐蚀残蛀的木,内里中空,传说中尧死后以它为棺。
躯壳单单寄宿在里面。 12月4日 如果天空不死你走之后。
关门声沉重。风起。无雨。阳光飘摇不定。下午的浑浊和疲倦。挂上电话的“咔嗒”声。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台灯。一份寿司。一张褶皱的床单。柜子上无声落泪的玩偶。
坏掉一只耳机的ipod。空空的黑色天鹅绒戒指盒。失踪的左脚拖鞋。显示电池耗尽的相机。衣柜里的潮气。留着一块咖啡渍的狼藉书页。没有落款的信。晾晒在阳台上的白色衬衣。
花去一个星期的时间,清理每一件与回忆相关的物品。从书籍、贝壳、笔记本、照片……到巨幅的素描和佩戴三年的项链。从柜子和抽屉的底部拿出,放在手里细细地看一阵,想起一些不被记住的时刻。
然后告别一个人和一些事。从物质开始,到触觉、声音、话语……一一抹去。回忆从此倒序,如影院放映室里发出细细噪音的卷带,一束光线从窗口透出,画面无声投射在巨大荧幕上。一片黑暗的座位,空无一人。过去曾有两只手在此紧紧握住,直到结束时缓缓打出的片尾字幕,那电影的名字叫做爱情。
整整四个大纸箱的旧物。坐在地板上休息,四下寂静唯剩挂钟的走针之声,心如此沉默喑哑,胸腔却破裂,如同没有雷声的闪电一次次劈碎夜空。
其实没有什么能够纪念。已经到了散场的时刻,不得不起身离开。想起的是一句话:“我会发觉我原来是一只蝴蝶,很偶然的,经过了生。 ”
在过去的短短几年里,从少年变为青年。也许还是年纪太轻,生活里充满了太多不值得那么快乐的快乐,和不值得那么悲伤的悲伤。所谓波澜,不过是池塘里的涟漪。我们的生命这样的单薄,一切大痛大彻,只是存在于我们的幻想之中罢了。因为对人群的兴味索然以及对言语的厌倦,我总是选择独自行走。
如此的如此,似乎越来越孤独。认识我的陌生人越来越多,然而记得我的旧朋友越来越少。若这就是成长,那未免也太残酷。
成长,原来不过是由无数离别构成的相遇。
曾经答应过要和你一起开车沿着海岸线南下旅行。而今实现这个心愿的人已不在,尽管我还是用短暂的暑假时间拿下了驾照。
于是在某一天情绪低落的黄昏,独自开车,去城外兜风。一路上放着一些旧情歌,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我心里越来越落寞。
车窗外是黯淡的田野。已到了收割谷子的季节,远处焚烧稻秆的烟雾淡淡地覆盖了一层蓝色,气息这样的辛辣而芳香,是泥土的质感。朴素的乡下人背着背篼带着孩子在马路边走路,也许是要回家。
这不是沿着海岸线的道路,身旁也空无一人。落空的不仅仅是诺言。包括一些信任,一些生命中的时光,以及期望。
车从农家人身边经过,离城市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有如归的感觉。好像这渐渐黑暗的道路的尽头,便是我的家。而我将一个人,为着这模糊的尽头一直前行,就算抵达悬崖必须勒马。
其实我想说的是,在那些轶失的往事里,你总是穿着黑白衣裤和球鞋,骑着一辆黑色的单车,后座上载着我,一起去吃饭,自习,买书……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之间握紧车把穿来穿去,从款型漂亮的名牌跑车旁边擦过去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叫,啊,好酷呀……
你也会在流完了口水之后不客气地说,等我们三十岁的时候,肯定也会开着你喜欢的那款法拉利,去一个叫做天涯海角的地方。
但我也曾经有一次在心里想要对你说——是不是到了三十岁的时候,我们也会开着一辆这样的跑车,挡风玻璃下是自己带着而立之年的疲惫和麻木的面孔,在红灯前停下的短暂时间里,侧头望见车窗外面骑着自行车、笑容融进了阳光、穿梭在街道上的少年恋人……羡慕得心酸不已呢?
那样的一个骑车载你的少年,那样一个肩胛骨突起的白T恤后背,那样一些阳光灿烂的青春岁月……是不论有多少辆名牌跑车,也追不回来的年轻时代。
那一刻我该也会慨叹岁月流逝无声,恋慕起往昔甜美,感到内心因为布满时光的脚印而粗糙起来了罢。
但最终还是会一笑而过,在红灯转为绿灯的时刻,松掉离合器,跟上油门,抬头向前,甩掉那些只有年轻时代才会如此大动干戈的悲和喜,绝尘而去。
看,在同一条路上,各有各的车道:机动车道、自行车道、人行道……每一个人只能走属于他的车道。
生命也是如此。
在太多已说出的或者未来得及说出的“再见”中,我已走过二十几年。其实明明知道再也不会相见,但仍然必须在道别时刻给自己一个婉转的希望。说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却总是执著酒杯,拉着一只曾经爱过或者仍然爱着的手,想要再唱一首歌。
只一首歌。 10月24日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人群中哭着,你只想变成透明的颜色
你再也不会梦,或痛,或心动了 你已经决定了,你已经决定了 你静静忍着,紧紧把昨天在拳心握着
而回忆越是甜,就是越伤人 越是在手心留下,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刀割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 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 这世界笑了,于是你合群的一起笑了
当生存是规则,不是你的选择 于是你含著眼泪,飘飘荡荡跌跌撞撞地走着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 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伤从不肯完全的愈合
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难道就真的抱着遗憾一直到老了,然后才后悔着 你值得真正的快乐,你应该脱下你穿的保护色 为什么失去了,还要被惩罚呢 能不能就让悲伤全部结束在此刻,重新开始活着 9月17日 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一天,当我再走进你的时候,天空,会是什么颜色?
等到那一天,当所有的铅华已被洗尽,你,会这样忘了我吗? 没有想到,校园里的石板路,也会有它,平平仄仄的节奏。
走着走着,雨水溅湿了裤脚,紧紧地,裹在冰冷的小腿上。 好冷。我对自己说。仿佛身后几亿光年的距离,撕扯着夏日的衣襟。 一转身,却牵不到你的手。只有混着青涩味道的空气,从指尖溜走。 不该来这里的,空空的校园,除了一望无际的回忆,什么也看不到。
你还在楼下的长廊里,等着我吗?等我拿着暖壶和饭卡,微笑着走过来。 穿过熙熙攘攘的报刊亭,穿过人潮涌动的食堂门口,我们却,穿不过时间。 那些曾被我们嘲笑着,玩弄着的青春时光,在盛夏的碎片里剥落,风干,消失不见。 我可以面无表情的背起书包,穿过毗邻的校园,走向阳光中的教学楼。
我可以专注的做好笔记,只是封面上的名字,再也不是那三个简单的拼写。 我可以和老师讨论一部部著名电影,只是再也没办法在课堂上,听到熟悉的德语。 我可以和同学们一起结伴出游,只是再也不敢去,一个叫做北戴河的海滨小城。 那些美好,我们共同见证的每一个瞬间,都如电影镜头般,在眼前呈现。
告诉我,要有多坚强,才能和那些喘息着的回忆,朝夕相伴? 才能,在失去你们的这些日子里,将每一帧依依不舍,锁进抽屉。 一个人,勇敢地,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繁华都市里,穿行。 走进一号教学楼电梯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按下9这个数字。
走进第二食堂买饭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多占一个座位。 走进青砖红瓦的中文楼的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回头张望。 走到图书馆的时候,握在手里的学生卡,已经被烙上了四个字,“毕业留念”。 我想,等到那一天,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的时候, 你们,却依然不在我的身边。 没关系,也许等到那一天, 我们都能学会,放下偏执,放下梦想。 甚至,放下, 你我。 7月11日 浮日绘1
很难再因看到一篇小说而心情感伤,也很难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流下难过的眼泪。
恍惚发现自己已经度过了那段充满忧伤的岁月,那一段被称呼为青春的日子。
就像是曾经年少的心脏,被掏出来置放在空气里,风吹雨淋,日晒霜盖。然后逐渐柔软的表层变成僵硬粗糙的茧。一颗包裹成厚厚的茧一样的心脏,在二十三岁的身体里,微弱地跳动着。
像是那些炎热的夏日里,昏暗的草丛中微弱鸣叫的飞虫。或是萤火。
也已经淡忘了是如何这样成长起来。
本来应该是破茧般的痛苦,却在时光重复而细碎的抚摩里,变成了混沌的存在感。
就像是每一个暑假的午后,躺在树荫下的凉椅上睡觉。阳光发烫地烙印在眼皮上,红光腥热。蝉鸣无休无止地聒噪在耳膜上。
每一次睁开眼来,日光并没有什么不同,云朵也依然白得耀眼。于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是当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已经是沉重的黄昏,光线迅速地消失在天空里,发出呼呼的风声,把天空撕开一道一道透明的口子,像是透明贴一样一条一条地贴在天空里。所有的飞鸟朝向归家的路途。黑夜从空气里显影,染暗每一寸大地。
天黑了,像要下起雨。
王菲多少年前,悄悄唱着:
一路上那青春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
好希望夏天永远不要过去。
不要告别夏天。
但是——
……
2
有一段时间的自己,像是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
翻着昔日微微泛黄的明信片,看着来来往往不作停留的人群,竟然变得一点都不难过。
像是很多日本恐怖片里演的那样,透明的灵魂浮在半空里,俯视着床上还在熟睡的自己。
我想起看过的那本《从月亮来的男孩》,里面的男孩子天生就没有痛觉。任何的伤口,甚至骨折,都带不来一丁点疼痛。所以他也并不抵抗那些人用他来做着各种实验。解剖他的身体,了解人类对各种伤害的反应,因为他没有疼痛的感应,所以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最后,他竟然开始解剖起自己来,于是他成了一个很优秀的外科医生。
故事到这里,都很像是一个励志的小说。
可是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代价就是,他开始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痛。
我们要听到大风呼啸过峡谷,才知道那就是风。
我们要看到白云漂浮过山脉,才知道那就是云。
我们要爱过,才知道那就是爱。
我们要痛过,才知道痛也是因为有了爱。
难道那一段时间的自己,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是因为,已经消失了爱吗?
3
我合上书的时候,突然浮现出这样的问题。
——回忆和理想,哪一个更悲伤?
——理想。
——可乐和橙汁,哪一个更悲伤?
——可乐。
——天空和海洋,哪一个更悲伤?
——天空。
——过去和现在,哪一个更悲伤?
——……对不起,我答不上来。
也许过去和现在,都不怎么悲伤。悲伤的也许是前面看不清楚的未来。
……
4
那天在和朋友玩一个游戏,哪些词语可以很少年。
我说,速溶咖啡很少年,咖啡就不少年。
冬天的寒冷逼进窗户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记忆:在昏昏欲睡的深夜,撕开塑料袋,将咖啡粉末倒进杯里,热水冲出泡沫,气味也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喝到嘴里依然离不了“速溶果然还是速溶”的廉价感。是那样真实的记忆,粘连在高三的生命体上,想要剥离开也只能撕得血肉模糊。我们的高中年代,就是在这样廉价的咖啡香味里,坚持着那些微弱的理想光芒。
尽管多少年后,它们变得不值一提。
他说,中性笔很少年。
已经不可能再拥有那样一段时光了,每一天有大量的时间都消耗在不停地书写里面。抄写,演算,再抄写。也习惯了隔个两三天,就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与老板讨价还价地买回好几支新笔。
在年少时记录过的那些习题,那些源源不断凝固在纸张上的黑色蓝色蓝黑色墨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慢慢走出记忆的狭长走廊,消失在光线隐没的尽头。
就像是凭空丢失的票证,从心里拉扯出满满当当的空洞感。
我说,机器猫很少年。
普通而略微平庸的少年,活在夏日的白光和热气里,穿着制服,拿着背包,演算着试卷。活在疯狂的考试和爱念叨的妈妈的压力之下。虽然每天都在幻想着竹蜻蜓和时光机,幻想在衣柜里养一条恐龙。可是,那只是年少时每天傍晚六点半的记忆。电视机里的童话,像是夏日里的薄冰,几分钟后,就化成水,再化成汽,消失在白炽化的光线里。
夏日炎炎。日光打在眼皮上,照出一片透彻的血红色。
他说,想要扔掉的试卷很少年。
我说,白衬衫很少年。
他说,打架后衣服上留下的泥点很少年。
我说,莉莉周很少年。
他说,CD机很少年。
我说,青涩的恋爱很少年。
他说,放屁。
5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被时光刻下的深深浅浅的伤痕,还会在某个暴风雨袭来的深夜,屈曲盘旋着,招摇着破土而出,突兀地伸展着带刺的旁枝,径直插向心的最深处。
虽然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但是,某些固执的东西,还是沉睡在内心里。就像是远古洪荒时期的巨兽,被侵犯的时候,就会吐出焚烧一整个荒原的火。
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只要能够得到一袋爆米花的奖励,便可以在游乐场上安静地坐上一天。看着熙熙攘攘的路人和毫不相干的游戏,把一个人的孤独和父母的责骂抛在脑后,挂着嘴角上扬的笑容,时间缓缓地从她背后的摩天轮穿过。
只是,不要轻易来打扰她的沉默,那是她唯一的玩具。一件会保护着她的身体,她单纯的童心,也许,若干年后回想起来,会让她唏嘘不已的纪念品。
曾经倔强地抵抗着所有试图走进自己的人,恐惧着,是他们,无情地夺走了它,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报复后产生的满足情绪,像是一只被疯狂灌着氢气的气球,无限膨胀。
有一个空洞的回声在心里颤颤巍巍地说:是你啊,是那时的你,把它弄丢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就像是吵闹的电视机突然被拔掉了插头。
耳朵里因为太安静而响起嗡嗡的混响。
慢慢的,慢慢的,消失了光线,以及激烈的情绪。
我是怎么了。
…… 4月28日 光阴的两岸[1] 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分明是一个很随机的生活场景:你刹住单车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你站在超市结账处看着一件件商品的条码被输入电脑;你向陌生的行人解释去往邮局的路线……突然发现,眼前这帧画面不可思议地熟悉,像是穿越到旧梦境或者复制了从前某个时刻。每个细节,每个元素,全部都幻象般原封不动地重现。一刹那心慌疑惑,再一刹那恢复清醒。 前后不过一秒。 [2] 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则来分段我们的一生。 童年,壮年,老年。 春、夏、秋、冬。 在故地,在异乡。 和你在一起,离开你。 凌晨两点半,我睁大眼睛平躺在床上。墙上的挂钟和枕边的手表一唱一和地滴答鸣响,时间被干脆而精确地段落成一秒一秒,以这样微小的单位飞逝掉。眼前不断闪烁着不连贯的失真画面,伴随着秒针的机械节奏。它们转换得太快,各自只延续了一秒钟。我伸手向沉沉黑暗中晃了晃,又抓了抓。 好像是一个普通小女孩的故事。 她咬着手指甲,她头发微黄。她在沙滩上玩耍差点被海浪卷走了,她把小时候收藏的同学送的旧贺年卡全都扔了,她对着一个漠然的背影涩涩地笑了,她爱了恨了拥有了错失了长大了。她嘴里轻轻说着一些话,转身向我的反方向全速奔跑过去,忽地散化作许多片分界模糊的色块,然后消失了。 我急忙又伸出手去。 什么也没驱散,什么也没挽留。 无数个从前的,一秒的世界。假如以这样微小的单位割裂我们的漫漫一生。 [3] 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所说:我们生活中所面对的三维空间加上时间构成所谓四维空间。由于我们在地球上所感觉到的时间很慢,所以不会明显地感觉到四维空间的存在,但一旦登上宇宙飞船或到达宇宙之中,通过改变一些条件,就能对比地找到时间的变化。 比如使自己接近光速。 极少数时候,我们会对这条虚拟时间轴的延伸异常敏感。生命按秒数呆板地分成数不尽的断层。感官将前一秒的时空独立出去,贴上“很久以前”的标签,骗了我们自己。 刚刚过去的那一秒,沉淀为一张记录下痛苦、幸福以及白日梦的黑白写真,逐渐遥遥无期的平面的记忆。而当下这一秒,已然是全新的世界。 就算还在继续安慰,还保持着微笑,还等在开始的地方,已然是全新的我们。 人、物、事。只在一秒之间,便不复当初。仅在一秒之后,便风化成又一页历史。 能想象吗?如此迅速地流失一点一滴的自己。 当光阴都不再流畅。 [4] 大约六岁时,全家赴大连旅行。平生第一次看见大海、白沙、巨岩孤岛。脱掉鞋袜,穿着长长的牛仔裙在浅滩上玩耍。不知不觉就往前走到海水没过膝盖的深度。大人们远远举着相机笑谈着。猛然间一个急浪打来,把我扑倒。整个人跌下去时,手腕重重磕在尖硬贝壳上,咸味涌进喉咙。被水流回卷的作用力向外拖动了两米左右。 就是一秒钟的事。 等我反应过来,浪已退走,剩下我狼狈不堪。想要向岸上伸手求援,可是大人们举着相机,更大声地笑着。浸透海水的裙子重到连站起来都艰难。 现在想想也许根本只是小毛孩的大惊小怪,但又确实是记忆里第一次感到实实在在的渺小和绝望。对未知下一秒的无能为力,恐惧冷冷地扑面袭来。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秒,勉强站起来的一秒,憋住眼泪的一秒。让我从此后对任何第一次接触的事物,都带点神经质地小心翼翼。 这是不是就叫做阴影。 中考结束后,花了两天来整理房间。在许久没有打开过的一个小抽屉里,找出厚厚一包贺年卡,是整个小学时代收集的,最初被久违的温馨密密包裹着。一张张从信封中抽出来,阅读内页歪歪斜斜的文字,回想末尾署名人的样子。还发现有初一那年收到的卡片也掺杂其中。雅致昂贵的,简易自制的,沉甸甸的祝愿。可惜对很多名字的记忆都空洞了。 妈妈走过来说,哎,这个抽屉的大小正好可以放你那些卡带和CD嘛。 我随口应了一声。 但是这些卡片……妈妈问。 哦,都是很久以前的。丢掉算了,太占地方。我说。 “呐,这是送你的。” “新年快乐啦。” “怎么样,好看吧?用了整晚才画好的呢。” 一秒一秒他们的笑颜,轻描淡写地丢掉了。 不会因为丢弃纪念品而失去本来残存的印象,也不会因为珍藏它们就珍藏住相关的往事。 很久以前的某一秒,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暗示并左右我们的未来。 是线索伏笔,还是荧荧的泡沫,定期涨落的潮汐。 如何去判断,如何去取舍。 [5] 朋友向我推荐过不少有意思的视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段用手机拍摄的。两年前,我还守在冷气机前消磨暮夏,她给我发来临去德国之前最后一封电邮,里面只有一个网址链接。 大雪后的清晨,操场草坪上的积雪还洁净平整,几个学生从同一点出发,分成两队,手拉手一步一步在这张雪片堆积的白纸上,走出了一个巨大的爱心形状。 我把播放器的进度条拖来拖去,看他们反复地开始行走重逢欢呼,我就反复地动容,甚至羡慕。就算是低像素的青春片段。 如果丢失掉太多从前的一秒,难免怀疑起自己存在过的真实性。 晚上回家时,雪刚刚叠落薄薄一层。走到公寓楼下,无意中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路,一长串清晰的脚印。我微微一怔。仿佛是标记着虚拟时间轴上的一个个坐标点,串联成生命经过的证明。于是我得以知道,我是怎样走到此处,怎样活过当时。而我又想到,这样的证明其实是可笑又不可信的。毕竟它的载体只是下一秒或被覆盖或自行消融的冰晶。那么,记忆的大规模缺失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我也明白,何必为了用安全感来取暖,而钻牛角尖去拼命挖掘所谓成长的痕迹。难道说那些欢笑相爱的一秒画面能帮助我们了解后来背离彼此的深层原因?难道说真能勇敢面对所有鄙夷自己的嫉妒朋友的诅咒别人的灰哑一秒钟?难道说我们还能回到定格住狂欢情绪的场景以此躲避七百三十天不相见就滋生的奇异陌生感? 在撕毁掉断断续续的分分秒秒后,我们没有意识到也抹煞了与之有关的许多美好。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反正重要的是未来啊。” 没错。其实我也明白。 但是,我仍然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们真的不记得了吗? 山顶上烟火棒旁的空酒瓶,篝火点亮的闪烁容颜,MSN上通宵讨论飞机托运行李限重的问题,2006年北京城那一场圣诞雪。 [6] 要在下一场圣诞雪时,再一起去湖边的约定。 抱歉。已经忘记了。 已经被零下的气温速冻在那时一秒的冰天雪地里了。 行李超重,只好把次要的留在身后距离一亿光年的旧世界了。 [7] 在常常潜水的论坛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光阴的两岸,少年对望少年。 摆脱了哪一秒的腐朽心境才蜕变为下一秒的崭新自己。 听清了那个小女孩在跑远之前轻声说:请你离开我,以及每个停留在过去某一秒的你,一直一直往前走,我们永远永远在你背后。 好吧,再见了。 我远看对岸叠影荫荫,年华尽好。 4月3日 I still miss youThere she was, a picture of my mother's mother She showed me love, and all the ways of God Her final days were spent in bed where she passed away I won't forget her smiling face when she left us that night But I still miss you All the times we spent together To hear you talk about the weather I always prayed you'd get well soon I wish my prayers came true I know Jesus has the answer And He's way bigger than the cancer in you But I still miss you If dreams came true, just one more chance to talk to you And thank you for the time you spent teaching me the truth A girl back then, I've grown up, now I'm an adult I can finally understand the things you said to me But I still miss you All the times we spent together To hear you talk about the weather I always prayed you'd get well soon I wish my prayers came true I know Jesus has the answer And He's way bigger than the cancer in you But I still miss you I need some help to carry on I need some strength to keep me stro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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